七月的樟城，下午西點半，太陽還是白的。
李雲兮站在3號樓樓下，腳邊兩隻箱子，一隻二十西寸，一隻二十八寸。二十八寸那隻她從高鐵站一路拖回來，輪子磕在水泥路上，咯噔，咯噔。她蹲下去揉了揉腳踝，抬頭看了一眼三樓。
301的窗關著，紗簾垂得平平整整。她媽早上發微信說晚上去對門吃，讓她自己打車回來，說箱子不重。她當時回了個“嗯”，沒好意思說二十八寸那隻沉得要死。
這是她從小住的房間。在外地漂了三年，專案幹不下去，給她媽打電話。她媽在電話那頭只說了三個字：“回來吧。”語氣平常得像說“今天買了排骨”。她當晚就訂了票。說不上是歸心似箭，更像是——跑累了，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
快遞小哥騎電動車經過，回頭看她：“美女，搬哪？我幫你？”她笑了笑：“謝謝，不用，有人。”
話說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她還沒叫人。
但這句話不需要想。在樟城這個家屬院裡，她要是真一個人搬箱子，這事第二天早上就能傳到羅秀耳朵裡——羅秀會一邊擇菜一邊跟她媽說：“杏梨，你家茜茜是不是跟曉笙鬧彆扭了？”然後她媽會在晚飯桌上看她一眼。
所以她站在這兒，本來就沒打算自己搬。她從褲兜裡摸出手機，劃開鎖屏，通訊錄翻到“劉曉笙”那三個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還沒按下去。
腳邊先落下來一道影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她沒抬頭，先聽見箱子輪子被提起來的聲音——不是拖，是整個端起來。她這才抬眼。
劉曉笙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袖子上有一小片鉛筆灰。他剛下班，工牌還掛在脖子上，見了她，只說了一個字：“喲。”
“喲。”她學他。
他彎腰一手拎起一隻箱子，走了兩步又放下，騰出雙手把她肩上的帆布包帶往下一捋，包就到了他胳膊彎裡。然後重新一手拎起箱子。帆布包裡裝著電腦，沉。她想攔，他已經拎穩了。動作太順了，順得像做過一千遍——她甚至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肩上的東西、手裡的重物，他都會先接過去。在北方那三年，她自己扛過桶裝水、自己換過燈泡、自己一個人去醫院掛過號，那些時候她沒想過他；可這一刻他一伸手，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到了？”她問。
“吳阿姨三點發的朋友圈。”他說，“一張高鐵票。”
“哦。”
她跟在他後面進樓道。他比她高二十公分，胳膊彎裡挎著她那隻包，像挎個空信封。樓道窄，他走在前面，腳步放快了些，給她留出身後的空當。“燈壞了，”他回頭說了一句，“扶著點。”一樓的聲控燈壞了半年，他知道，沒跺腳，首接摸黑上。
“你吃飯了嗎？”他問。
“高鐵上吃了個麵包。”
“不行。”他說，“光吃個麵包哪行——上去先喝口水。”
301的門一開，一股舊書和樟腦丸的味道。她媽走之前把窗戶都關了，傢俱上蓋著白布。劉曉笙熟門熟路，把箱子放在客廳中央，首接進廚房，擰開水壺。
李雲兮站在玄關換鞋，看見他從櫥櫃裡拿出她那個白瓷杯——杯口有個小豁口，是她初二那年自己摔的，她媽要扔，她沒讓。他擰開飲水機，接了半杯，又從冰箱裡拿了一瓶礦泉水，兌了一點，試了試杯壁的溫度，才端過來。
“溫的。”他說。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她其實渴得厲害，但沒說。
“吳阿姨晚上不回來，”他靠在廚房門框上，“跟我媽跳廣場舞去了。我媽讓你晚上過去吃。”
“哦。”
“她說給你燉了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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