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二年級那年春天，出了件事。
那是2006年的春天。樟樹剛抽新芽，院裡的迎春花開了一牆，黃燦燦的。風裡帶著點青草味，不冷不熱，是樟城最舒服的季節。茜茜上小學二年級，七歲了。劉曉笙上小學西年級，九歲。
樟樹的新芽是嫩紅色的，過了一禮拜才慢慢變綠。院兒裡的迎春花落了一地，黃燦燦的，踩上去軟軟的。茜茜最喜歡這個季節，不冷不熱，放學了可以在院子裡多玩一會兒。
放學早，茜茜在家屬院門口的水泥臺子上等劉曉笙。
那天的風很好，不冷不熱。她坐在臺子邊上，書包放在膝蓋上，想著等他來了，先給他看新橡皮，再問問他今天數學考得怎麼樣——他昨天說過今天要髮捲子。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一等，會等來一場架。
她書包側袋裡塞著一盒新橡皮，是吳杏梨前幾天帶她去百貨大樓買的。一盒六塊，粉的綠的藍的，香得很。她今天特意裝了一塊在外面，準備等他來了給他看。
她坐在水泥臺子上，晃著兩條腿，嘴裡哼著學校教的歌。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碎花外套，是吳杏梨春天給她做的。她覺得劉曉笙會喜歡。她一邊等，一邊看巷口，心裡算著時間——他應該快到了。
幾個高年級的男生路過，看見她書包側袋裡那盒新橡皮，停下來。為首的那個比她高兩個頭，伸手就拿。
“哎，看看。”
茜茜一愣，伸手去夠：“還給我。”
那男生舉著橡皮盒，故意舉高：“什麼好東西。”旁邊幾個男生笑。茜茜急了，跳起來搶，被一把推開，摔在水泥臺子邊上，膝蓋蹭破了皮。
她疼得“嘶”了一聲，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坐在水泥臺子邊上，看著自己的膝蓋。皮蹭破了，滲著血珠，沾了點灰。她沒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眼圈紅紅的。那幾個男生還在笑，她攥著拳頭，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了。
她還沒來得及哭，就聽見有人喊：“你們幹什麼！”
劉曉笙從巷口跑過來，書包還沒放下。他平時說話聲音不高，那一嗓子，把幾個男生都鎮住了。他跑得很急，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
為首的男生比他高半個頭，往他面前一站：“關你什麼事？”
“她是我妹。”
這句話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沒有猶豫。茜茜坐在臺子邊上，聽見這西個字，心裡忽然安定下來。她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好像比平時高了一點。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一個男孩願意在別人面前說出“她是我妹”這西個字，是要擔很大的干係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茜茜坐在水泥臺子邊上，看著他的背影。他比她高不了多少，肩膀還沒長開，可他站在那兒，像一堵牆。
“你妹？你姓劉她姓李。”
她坐在水泥臺子邊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校服袖子擼到手肘，胳膊上有一道新擦的灰印子。他站在那幾個男生面前，腳分開，微微弓著背，像一隻準備撲出去的小獸。她不知道他哪來的膽子——那幾個男生比他高，比他壯，可他就那麼站著，一步沒退。
劉曉笙沒再說話，把書包往地上一放。
後來怎麼打的，茜茜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劉曉笙的嘴角破了，校服領子也扯歪了，但他一首擋在她前面，沒退。他比那男生矮半個頭，可他沒躲。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剛栽下的小白楊，風再大也不倒。
她後來記不清具體是誰先動的手。她只記得劉曉笙衝上去，把那個為首的男生撞了個趔趄。那男生反應過來，推了他一把，他撞在水泥臺子上，後背“咚”地一聲。可他馬上又站起來，撲上去。兩個人扭在一起，滾在地上。旁邊那幾個男生想上來，被門衛大爺一聲吼住。
那個男生最後被聞聲趕來的門衛大爺喝住，跑了。
門衛大爺是個退伍軍人，嗓門大，一嗓子“幹什麼呢”就把那幾個男生嚇跑了。他跑過來，看了看茜茜的膝蓋，又看了看劉曉笙的嘴角，皺起眉頭：“都受傷了，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