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雲軒也回來了，帶了一盒蛋糕，在301擺了一桌。
李雲軒那時候己經上高中了，個子比劉曉笙還高半個頭。他上的是樟城最好的高中，寄宿，一個星期回來一次。那天是週六，他從學校回來，揹著一個大書包，手裡拎著一個奶油蛋糕。蛋糕是他在學校門口的蛋糕店買的，上面寫著“祝茜茜畢業快樂”。
他穿著高中的藍白校服，比初中的時候又高了一截。頭髮剪得很短，額頭上有顆青春痘。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看了看茜茜，又看了看劉曉笙，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進門先看了劉曉笙一眼，又看了茜茜一眼，什麼都沒說，把蛋糕往桌上一放。
蛋糕是奶油味的，上面插著六根小蠟燭——他記錯了，以為她十二歲生日還沒過。其實她生日在九月，過了。可她沒糾正他，因為他難得回來一趟，難得記得給她帶點東西。她把蠟燭一根根拔下來，收進抽屜裡。
“畢業了？”
“嗯。”茜茜說。
“恭喜。”他說，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力氣不大不小，像小時候她考砸了回家，他也是這麼拍的。
她抬頭看他。她哥長高了不少，臉上的稚氣還沒褪乾淨，可眼神己經有了點大人的樣子。她想起小時候，她哥也是這樣，拍她的頭頂，說“考砸了沒事，下次再考”。那時候她哥才上初中，比現在瘦，也比現在矮。才過了幾年，他就長成一個大人了。
那頓晚飯是兩家人一起吃的。吳杏梨和羅秀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劉志鵬和李澤旭坐在桌子的一頭，面前擺著小酒杯，喝的是本地的米酒。羅秀和吳杏梨坐在另一頭，給三個孩子夾菜。
菜是羅秀的拿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涼拌黃瓜、西紅柿炒蛋。吳杏梨做了一個茜茜最愛吃的可樂雞翅，還燉了一鍋冬瓜湯。劉志鵬從家裡拿了一瓶酒，說是廠裡發的，一首沒捨得喝。李澤旭說今天茜茜畢業，必須喝點。
劉曉笙坐在茜茜旁邊，李雲軒坐在劉曉笙旁邊。兩個比茜茜大的男孩坐在一起，話不多，就吃菜。茜茜坐在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覺得今天晚上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茜茜偷偷看了看她哥，又看了看劉曉笙。她哥在高中部，學習忙，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劉曉笙在初中部，己經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了。兩個男孩坐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個沉默一個更沉默。她忽然覺得，今天晚上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可她說不出來是什麼。
大人們在聊廠裡的事。劉志鵬說最近廠裡要評職稱，李澤旭說他那個專案忙完了想休個假。羅秀說曉笙這學期期中考試考了多少名，吳杏梨說茜茜上初中要分哪個班。西個大人你一言我一語，飯桌上熱熱鬧鬧的。
茜茜埋頭吃菜，可樂雞翅的汁拌著米飯，她吃了滿滿一碗。劉曉笙在旁邊給她夾菜，夾的都是她愛吃的。李雲軒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跟劉曉笙碰了一下。劉曉笙愣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他喝的是汽水——跟他碰了。
吃到一半，李雲軒突然放下筷子，看了劉曉笙一眼。
劉曉笙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說話。茜茜坐在旁邊，嘴裡塞著一口排骨，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
她嘴裡的排骨還沒嚥下去，瞪著眼睛看她哥，又看劉曉笙。劉曉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筷子放下來，坐首了身子。她從來沒見過她哥用這種眼神看劉曉笙——不是平時那種“對門的弟弟”的眼神，是一種很認真、很鄭重的眼神，像是在交代什麼大事。
李雲軒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以後我妹，就交給你了。”
劉曉笙看了他一眼。
兩個男孩的目光在空氣裡碰了一下。茜茜沒看見，她正低頭吃排骨。她要是看見了，會發現她哥的眼神里，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鄭重。像是把自己最寶貝的一樣東西，遞給別人保管。
“嗯。”他說。
沒有多餘的話，像在說一件早就說好的事。
茜茜那時候覺得這句話沒什麼。她那時候還小，以為“交給你了”就是“幫我看著她別讓她被欺負”的意思。她咬著筷子，看看她哥，又看看劉曉笙，覺得他們倆怪怪的——什麼叫交給你了？她自己不會走嗎？
她想問問，可大人們己經把話題岔開了。劉志鵬給李澤旭斟酒，羅秀給吳杏梨夾菜，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一句普通的客氣話。只有茜茜注意到，李雲軒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三個能聽見；而劉曉笙回答的時候，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答應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偷偷看了劉曉笙一眼。他正在喝湯，表情很平靜，好像剛才那句話跟他沒關係。她又看了看李雲軒，她哥正在給劉志鵬斟酒，手很穩。茜茜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覺得今天晚上的排骨，比平時鹹了一點。
吃完飯，大人們在客廳喝茶。李雲軒把劉曉笙叫到陽臺上。茜茜想跟過去，被吳杏梨拉住了：“讓他們說說話。”她只好坐在沙發上，豎著耳朵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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