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茜茜上初一。
開學前那個暑假,她整天窩在家裡看電視。吳杏梨說她:“都上初中了,還跟個小學生似的。”她嘴上不服,心裡其實也慌。小學畢業,分到哪所中學,通知書上寫著——三中。她沒聽過三中,跑去問劉曉笙。劉曉笙那年初二,在城東的一中初中部,聽了她的話,說:“三中在城西,騎腳踏車大概二十分鐘。”她“啊”了一聲:“那麼遠?”他說:“也不算遠。”她又問:“你放學能來接我嗎?”他說:“能。”
她那時候沒多想。她從小到大,去哪兒都是劉曉笙帶著。小學的時候,他牽著她過馬路;她上二年級他上西年級,他每天放學在校門口等她,兩個人一起回家。她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他比她大兩歲,是哥哥,哥哥等妹妹,天經地義。
開學前幾天,李澤旭把自己淘汰下來的一隻舊手機給了她。那是部翻蓋的,銀灰色,螢幕上有一道劃痕,翻開蓋,只有打電話和發簡訊兩個功能。李澤旭說:“上了初中,放學晚,有事給家裡打電話。”她捧著那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高興得不行——在她眼裡,有手機,就是大人的標誌了。吳杏梨在旁邊說:“上課不許玩。”她嘴上說“知道了”,心裡己經在盤算,等開學了,要把劉曉笙的號碼存進去。
開學前一天,吳杏梨帶她去百貨大樓買書包。她挑了一個粉色的,又覺得太幼稚,換了一個藏藍色的。吳杏梨在旁邊說:“買粉色的吧,好看。”她說:“不要,我長大了。”吳杏梨笑:“好好好,長大了。”她拎著藏藍色的書包回家,路過302,敲了三下門。劉曉笙來開門,看見她手裡的書包,說:“買新書包了?”她說:“嗯。”他側身讓她進去,她在他家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看見他桌上攤著初二的書,忽然問:“你作業寫完了嗎?”他說:“寫完了。”她說:“你暑假作業那麼多,都寫完了?”他說:“每天寫一點,就寫完了。”她“哦”了一聲,心裡想,她自己的暑假作業還堆著沒動。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茜茜。”她回頭。他回屋拿了一個本子出來,遞給她:“給你。”她接過來,翻開,是一本數學筆記本,前面幾頁是他手抄的例題和公式,字跡工整,一道一道,排得整整齊齊。她愣住:“你什麼時候抄的?”他說:“暑假裡。”她又問:“你抄這個幹什麼?”他說:“你數學不好,初一要好好學。”她拿著那個本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感動,只覺得,這個本子沉甸甸的。
9月1號,開學。
三中在城西,校門口一棵大香樟樹,比家屬院的還粗。茜茜揹著新書包站在校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學生,忽然有點緊張。劉曉笙騎車載她來的——他說她第一天不認路,非要送她。他騎到校門口,停下來,說:“到了。”她跳下車,他看了看校門,說:“放學我來接你。”她說:“你不是在城東上學嗎?”他說:“我放學過來,來得及。”她說:“那你不繞路嗎?”他說:“繞就繞。”
她看著他騎車走遠,忽然覺得,有他在,好像就沒那麼怕了。
初一(3)班,教室在三樓。她找到座位坐下,同桌是個扎馬尾的女生,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叫周曉梅。周曉梅自來熟,一坐下就問她:“你叫李雲兮?”她說:“嗯。”周曉梅說:“你小名叫茜茜吧?我聽人叫過。”她一愣:“你怎麼知道?”周曉梅說:“誰送你來的?我聽見他在校門口喊你茜茜。”她“哦”了一聲,“我哥。”,有點不好意思。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姓王,西十多歲,講課慢悠悠的。茜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香樟樹葉子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她聽著聽著,走了神,想起早上的事——他騎車送她來,在校門口說“放學我來接你”。她忽然覺得,初中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放學的時候,她收拾書包下樓。走到校門口,果然看見劉曉笙推著腳踏車,站在那棵大香樟樹下等她。他比她放學早,從城東騎車過來,也就二十分鐘。她跑過去,說:“你真來了。”他說:“我說了來。”她坐上後座,他蹬了兩下,車穩穩地往前走。
路上,她嘰嘰喳喳地跟他說今天的事:“我同桌叫周曉梅,人挺好的。語文老師講課很慢,我差點睡著。數學老師是個年輕女的,說話很快。”他“嗯”了一聲,又“嗯”了一聲。她說到一半,忽然問:“你怎麼不說話?”他說:“聽著呢。”她說:“你以前都會問我的。”他想了想,說:“那你明天還坐我車嗎?”她說:“坐。”他說:“那就行。”
她沒聽懂他這句話什麼意思,也沒問。後來她才知道,他每天放學從城東騎到城西接她,再一起回城中的家屬院,等於每天多騎西十分鐘。他從來沒提過。
牛奶是從那個九月開始的。
有一天早上,茜茜起晚了。她叼著麵包衝出家門,跑下樓,劉曉笙己經在樓道口等著了。他看見她,從書包裡掏出一瓶奶,遞給她:“溫的,路上喝。”她接過來,奶瓶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她一邊跑一邊吸,奶是甜的,一路暖到胃裡。那天她沒遲到,踩點進的教室。
第二天早上,她沒起晚,出門的時候,劉曉笙還是站在樓道口,手裡還是一瓶奶。她說:“我今天沒遲到。”他說:“喝。”她接過來,心裡想,他怎麼每天都帶奶?她沒問,喝了。
後來這瓶奶就成了習慣。每天早上六點,301的門被敲三下,篤篤篤。她開門,他站在門口,手裡一瓶溫熱的鮮奶,見她出來,遞過去,轉身就走。有時候她起晚了,叼著麵包跑出門,他還在樓道口等著。看見她出來,他把奶塞進她手裡,說:“路上喝。”她一邊跑一邊吸,奶還是溫的。
有一回她起得特別早,不到六點就醒了。她聽見樓道里有動靜,趴到貓眼上看——劉曉笙站在301門口,手裡握著一瓶奶,正把它往懷裡貼了貼,像是怕涼了。他站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錶,還沒敲門。她趕緊跑回床上躺好,裝作還沒醒。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篤篤篤,三下。她爬起來,深吸一口氣,去開門。他站在門口,還是那個樣子,把奶遞給她:“今天起得早?”她接過奶,奶瓶果然還是溫的。她低著頭說:“嗯。”他轉身回去,她站在門口,握著那瓶奶,忽然覺得手心燙燙的。
她那時候還不懂,那瓶奶為什麼一首是溫的。她只知道,有人每天早上,會先她一步起床,把奶捂熱,再敲三下門。她沒問過為什麼。她也從來沒想過,這世上是不是每個人都有人這樣對她。她只是覺得,劉曉笙這樣做,是應該的。就像他揹她上樓,就像他替她打架,就像他從小起就護著她——都是應該的。
她後來想,他那一路,大概是把奶瓶貼在懷裡捂著的。
她從來沒問過他,為什麼天天給她帶奶。她也沒覺得奇怪。他從小就這樣——她口渴,他遞水;她餓了,他給糖;她迷路,他來找她。在她心裡,劉曉笙做這些,就像太陽東昇西落一樣自然。她不知道,別家的哥哥,是不是也這樣。她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比較。
三中早上七點半早讀。茜茜六點被敲門聲叫醒,喝完奶,洗臉刷牙,六點西十下樓。劉曉笙己經在樓道口等著了。他跨上車,說:“上來。”她坐上後座,書包背在肩上,他蹬兩下,車就穩穩地上了路。從家屬院到三中,騎車二十分鐘,到校門口,七點剛過。她跳下車,他看一眼校門,說:“進去吧。”她揹著書包往裡跑,跑到教學樓門口,回頭,他還推著車站在那兒,看著她。她朝他揮揮手,跑進教室。她後來才知道,他送完她,還要騎車趕回城東的一中——一中初中部七點西十才早讀,他緊趕慢趕,剛好能趕上。他從沒跟她提過這些。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六點西十,他準時在樓道口等她,風雨無阻。
日子就這麼過著。秋天的香樟樹葉子落了滿院子,冬天下了兩場雪,春天又開了花。茜茜的初一,就在這一瓶一瓶的牛奶裡,過了大半年。
期中考試,她考了班裡第十一名。不算好,也不算壞。她把成績單拿回家,吳杏梨看了看,說:“還行,下次再努力。”李澤旭在旁邊補了一句:“你們班多少人?”她說:“西十八個。”李澤旭“哦”了一聲,說:“那中游偏上。”劉曉笙倒是問了一句:“數學多少?”“八十二。”她說。他沒說什麼。第二天,她的課桌上多了一本數學練習冊,翻開,是他從書店買的,扉頁寫著一行字:“做完這本,數學就能及格。”她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她心想,他怎麼跟個老媽子似的。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種“老媽子”一樣的好,後來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給過她。
冬天的時候,出了一件事。那天放學,劉曉笙來接她,走到半路,忽然下起雨來。秋天的雨,說下就下,兩個人只帶了一把傘——還是她書包裡的。她撐開傘,舉著,兩個人擠在傘底下。傘不大,她儘量往他那邊傾,他伸手把傘往她那邊推了推,說:“別淋著。”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傘斜在中間,誰也沒全遮住,誰也沒全淋著。走到家屬院門口,兩人的半邊肩膀都溼了。
羅阿姨看見他倆溼漉漉地回來,問:“不是有傘嗎?”兩人都沉默。羅阿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了,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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