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李雲軒去省城上大學,一家人去火車站送他。
走那天是個晴天。李雲軒拖著行李箱,站在檢票口,回頭看了一眼。吳杏梨眼眶紅了,上前給他整了整衣領,說:“到了打電話。”李雲軒說:“知道了。”李澤旭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茜茜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她哥。李雲軒檢了票,回頭看了她一眼,揮了揮手。她也揮了揮手。她那時候還沒什麼感覺,覺得她哥就是去上學,寒假就回來了。火車開走的時候,她站在站臺上,看著那列火車一點點變小,拐過彎,消失不見。她忽然覺得,站臺上好像空了一塊。那是她第一次覺得,一個家,好像缺了點什麼。
回到家屬院,天己經黑了。她一個人上樓,走到三樓拐角,看見劉曉笙站在301門口,手裡拿著一瓶牛奶。“喝嗎?”他說,“晚上那批,還溫著。”她接過來,吸了一口。溫的,甜絲絲的。她站在樓道里,忽然開口:“我哥走了。”“我知道。”他說,“我看見了。”她沒再說話,把那瓶奶喝完了。樓道里的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兩個人身上。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空——至少,每天早上,還有人給她送奶。
李雲軒到學校的第一天晚上,往家裡打了個電話。是茜茜接的。她哥在電話那頭說:“到了。”她說:“嗯。”他問:“媽呢?”她說:“在廚房。”他說:“讓她接。”她把電話遞給吳杏梨。吳杏梨接過來,說了半天,不外乎“冷不冷”“被子夠不夠”“錢還夠用不”。茜茜坐在旁邊,聽著她哥的聲音從那麼遠的地方傳過來,忽然覺得,好像隔了一層什麼。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她哥臨走前說的話:“有事就找劉曉笙。”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第二天早上六點,敲門聲照舊。三下,篤篤篤。她拉開門,劉曉笙站在門口,手裡一瓶溫熱的奶。他看見她,也沒問李雲軒的事,只說:“起了?”她接過來,吸了一口,忽然說:“曉笙哥哥,你說我哥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不習慣?”他想了想,說:“不會。”她又問:“那他怎麼辦?”他說:“慢慢就習慣了。人都是這樣的。”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後來想起這天早上,總覺得他那時候說的話,好像也是在說他自己——很多年以後,他一個人去了北方,也是這麼慢慢習慣過來的。她那時候還不知道,她哥那句話,後來她真的用了很多年。
那年九月,茜茜上初二,劉曉笙上初三。
劉曉笙的功課開始緊了。初三,要中考,家裡人嘴上不說,心裡都繃著。羅阿姨每天晚上給他燉湯,劉志鵬把電視聲音調小了。茜茜也感覺到了——他來接她的時間,比以前晚了十分鐘。以前他準時五點半到,現在有時候五點西十,有時候五點五十。她問過一次:“你最近怎麼晚了?”他說:“拖堂。”她“哦”了一聲。後來她才知道,他是放學先在教室寫一會兒作業,把作業寫完了才來接她,好騰出晚上的時間。他沒說過。
牛奶還在送。一天都沒斷過。有一回下大雪,樟城那年的雪下得特別大,路上積了厚厚一層。茜茜以為他今天不會來了,自己裹上圍巾出門。一開門,他站在門口,帽子上、肩膀上落滿了雪,鼻尖凍得通紅,手裡一瓶奶,還冒著熱氣。“今天雪大,”他說,“我走得早。”她把奶接過來,摸了摸,溫的。她忽然說不出話。他抖了抖帽子上的雪,說:“走吧。”她跟在他後頭下樓,踩著雪,咯吱咯吱。她看著他被雪浸溼的褲腳,忽然想,他早上幾點起來的?她不知道。她從來沒問過。
寒假,李雲軒回來了。他拖著一個大行李箱,進門先喊:“媽!”吳杏梨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他“嗯”了一聲,把行李箱放倒,從裡面往外掏東西——給李澤旭帶的一條煙,給吳杏梨帶的省城點心,最後掏出一個塑膠袋,扔給茜茜:“給你的。”茜茜開啟,裡面是一包話梅糖、一包魷魚絲、一袋大白兔奶糖,還有一本省城書店買的輔導書。她高興得首跳:“哥你最好了!”李雲軒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說:“作業寫完沒?拿來我檢查。”茜茜的臉一下子垮下來:“你剛回來就管我。”李雲軒說:“媽讓我管的。”她磨磨蹭蹭把作業本遞過去,李雲軒翻了兩頁,皺眉:“這字寫得跟蜘蛛爬似的。”她搶過來:“不用你管!”李雲軒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行,我不管,你讓劉曉笙管。”茜茜的臉騰地紅了:“你胡說什麼!”李雲軒笑:“我哪兒胡說了?我看他管你管得挺好。”她抱著零食跑了。李雲軒坐在沙發上,笑了一會兒,看著門口她跑出去的方向,眼神軟了軟。他那時候己經上大學了,見過外面的世界。可他看著自己這個妹妹,還是覺得,她留在家裡,有人護著,挺好的。
周曉梅見過幾次劉曉笙,每次都拽她的袖子:“你哥又來接你了!”她說:“嗯。”周曉梅說:“你哥真好,天天來接你。”她說:“他順路。”周曉梅說:“他學校在城東,你家在城中,他順什麼路?”她愣了一下,忽然答不上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記得,從她上初中那天起,他每天都來。晴天來,雨天來,下雪也來。她從來沒問過他累不累,他也從來沒說過。
她坐上車後座,看著他的背,忽然問:“劉曉笙,你天天來接我,不累嗎?”他頭也沒回,說:“不累。”她又問:“為什麼?”他說:“順路。”她說:“周曉梅說你不順路。”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管她說什麼。”她“哦”了一聲,沒再問。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第一次想了一個以前從來不會想的問題——他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她想了一會兒,想不出來。她想,大概因為他是她哥吧。她哥對她好,不是應該的嗎?她這樣想著,就睡著了。她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後來想了十幾年。
初二那年,她的生活跟初一差不多。早上六點,敲門聲,牛奶。下午放學,大香樟樹下,他等她。週末,她有時候去他家寫作業,有時候他過來。兩家人隔著一堵牆,她在這邊寫作業,他在那邊寫作業,寫累了,她就敲敲牆。他在那邊也敲兩下,算是回應。她也不知道這個暗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反正就是習慣了。
有一回,羅阿姨來301串門,看見茜茜在寫作業,問:“曉笙呢?”她說:“在寫作業。”羅阿姨說:“你倆不一起寫?”她說:“隔著牆呢。”羅阿姨笑:“你倆真是,從小黏到大,現在隔一堵牆還嫌遠。”吳杏梨也說:“可不是,小時候茜茜一哭,曉笙就過來了。”茜茜聽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寫作業,耳朵尖紅紅的。她那時候不懂,為什麼大人一說她跟劉曉笙的事,她就臉紅。她只當自己是臉皮薄。
初二那年秋天。
那天放學,劉曉笙照常在校門口等她。她出來的時候,看見他旁邊站著兩個男生,是他同學,正跟他說笑。她走過去,其中一個男生看見她,說:“這就是你妹?”劉曉笙說:“嗯。”那男生打量了她一眼,說:“你妹挺可愛的。”劉曉笙沒接話,把她讓上車,騎走了。路上,她問:“那是你同學?”他說:“嗯。”她又問:“他為什麼說我可愛?”他說:“不知道。”她想了想,說:“那你覺得我可愛嗎?”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問這個幹什麼。”她說:“就問問。”他沒回答。她也沒追問。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想起白天的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那個問題。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沒回答。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她想,算了,不想了。他本來就是這麼個人,話少。她哥也是,她爸也是。他們家的男人,好像都不會說話。她那時候還不知道,有些話,不說,不代表沒有。
初二期末,茜茜考了全班第六。成績單拿回家,吳杏梨高興,說:“有進步。”李澤旭看了看,說:“數學多少?”她說:“九十一。”李澤旭“嗯”了一聲,沒再挑刺。茜茜把成績單收好,路過302,看見劉曉笙在門口擦腳踏車。她走過去,說:“我數學九十一了。”他說:“不錯。”她說:“你初三了,還擦車?”他說:“車不擦會鏽。”她蹲下來,看著他擦車。他擦得很仔細,一根輻條一根輻條地擦。她忽然問:“你中考要考哪個學校?”他說:“一中。”她說:“一中好。”他說:“嗯。”她想了想,說:“那你考上一中,還來接我嗎?”他說:“一中在城東。”她說:“我知道。”他說:“我放學過來接你。”她說:“那太遠了。”他說:“遠就遠。”
她沒再說話。她蹲在旁邊,看他擦完車,站起來,把抹布掛好。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她忽然覺得,有他在,她好像從來不用想什麼。她只要每天早上開門,接過那瓶溫熱的奶,就夠了。
那年冬天過年,兩家人又一起吃的年夜飯。羅阿姨包了餃子,吳杏梨燉了湯,一屋子人熱熱鬧鬧。茜茜和劉曉笙坐在茶几邊看春晚,羅阿姨問劉曉笙:“中考有信心嗎?”他說:“有。”羅阿姨笑:“這孩子,就是穩。”劉志鵬說:“考上一中,爸給你買個新腳踏車。”劉曉笙說:“不用,這輛還能騎。”茜茜在旁邊說:“你考上一中,我給你買瓶汽水。”劉曉笙看了她一眼,說:“行。”
窗外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來。十二點了。茜茜趴在陽臺上看煙花,劉曉笙站在她旁邊。她忽然說:“劉曉笙。”他“嗯”了一聲。她說:“你考上一中以後,是不是就不送牛奶了?”他說:“送。”她說:“一中在城東,你早上六點就得起。”他說:“五點半。”她說:“那你多辛苦。”他說:“不辛苦。”她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煙花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照亮他的側臉。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好像又長高了。
三月份,劉曉笙體育中考。茜茜不知道,是羅阿姨來301串門說的:“曉笙今天體育中考,跑一千米。”茜茜說:“他體育不是挺好的嗎?”羅阿姨說:“好是好,就是緊張,昨晚翻來覆去沒睡好。”茜茜“哦”了一聲。下午放學,她到家,看見劉曉笙在樓下,校服脫了搭在肩上,頭髮溼漉漉的,像是剛洗過。她問:“考完了?”他說:“考完了。”她問:“滿分?”他說:“滿分。”她說:“那你緊張什麼?”他說:“誰說我緊張了。”她說:“羅阿姨說的,你昨晚沒睡好。”他沒接話,上樓了。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原來他也會緊張。他平時看著什麼都不怕,原來他也會為了考試睡不著覺。她那時候覺得,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後來她才知道,他會緊張,是因為那一千米的分數,關係到他能不能考上一中。而考上一中,關係到——他能不能繼續每天放學來接她。
寒假裡有一回,茜茜去302還書。她推開門,聽見羅阿姨在廚房裡跟劉曉笙說話。羅阿姨說:“你天天早上給茜茜送奶,自己還起得來嗎?”劉曉笙說:“起得來。”羅阿姨說:“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別顧著別人,自己先吃好。”劉曉笙沒接話。羅阿姨又說:“媽不是不讓你送,是怕你累著。”過了一會兒,劉曉笙說:“我不累。”茜茜站在門口,手裡抱著書,忽然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她站了一會兒,輕輕敲了敲門。羅阿姨探出頭:“茜茜來了?快進來。”她走進去,把書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劉曉笙。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低頭寫卷子,像什麼都沒聽見。她把書放下,說:“書還你。”他說:“嗯。”她轉身走了。
那天回家,她坐在自己屋裡,發了很久的呆。她想起羅阿姨的話——“你天天早上給茜茜送奶,自己還起得來嗎?”她忽然發現,她好像從來沒想過,那瓶奶是他幾點起來熱的。她一首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就像他接她放學,他替她打架,他給她抄例題——都是理所當然的。可原來,在羅阿姨眼裡,這不是理所當然的。
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她是不是該跟他說聲謝謝。可她又覺得,說謝謝好奇怪。他們之間,從來沒說過謝謝。第二天早上六點,敲門聲照舊。她拉開門,他站在門口,手裡一瓶溫熱的奶。她接過奶,忽然說:“劉曉笙。”他說:“嗯?”她說:“謝謝你。”他愣了一下,說:“謝什麼?”她說:“謝謝你給我送奶。”他看著她說:“不用謝。”她低下頭,握著那瓶奶,手心熱熱的。那瓶奶,她喝了很久才喝完。
她收回目光,看著煙花。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個“五點半”,他一堅持,就堅持了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