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春天，劉曉笙中考。
初三下學期，家屬院裡的人都知道，劉家的曉笙要中考了。羅阿姨逢人就說：“這孩子，天天看書到十一點。”語氣裡又是心疼又是得意。劉志鵬倒是不怎麼說，但茜茜看見，他下班回來，會站在302門口，往裡看一眼——也不進去，就看看，然後回自己家。茜茜想，這大概就是當爸的關心方式。
茜茜那時候初二，還沒到中考的年紀，但她己經提前感受到了那種緊張。每天晚上，她寫完作業，趴在桌上，隔著牆聽302的動靜。那邊很安靜，偶爾有翻書的聲音。她有時候想，他會不會累。她敲敲牆，那邊也敲兩下。她就不敲了，繼續寫自己的作業。
牛奶還在送。一天都沒斷過。有一次茜茜忍不住說：“你都要中考了，早上別給我送奶了，多睡會兒。”他說：“不差這幾分鐘。”她說：“怎麼不差，你五點半就起來了。”他說：“我五點半起習慣了。”她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發現，她好像越來越說不過他了。
初三那一年，家屬院裡的人都說，曉笙這孩子，懂事了。他每天五點半起床，先熱奶，敲301的門，然後回來背英語。羅阿姨心疼，說：“你起那麼早幹什麼？”他說：“習慣了。”羅阿姨說：“你是習慣了給茜茜送奶吧。”他沒接話。羅阿姨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茜茜那時候初二，功課也開始緊了。有一天晚上，她寫作業寫到十一點，隔著牆，聽見302那邊還有翻書的聲音。她敲了敲牆。那邊停了一下，也敲了兩下。她又敲了一下，那邊也敲一下。她忽然覺得，這堵牆好像把兩個人連在了一起。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這麼想。她只知道，只要她敲牆，他一定會回應。
有一回週末，劉曉笙帶茜茜去書店買複習資料。他買了一摞，又給她挑了一本數學練習冊，說：“這本適合你。”她接過來，翻了一下，上面的題，都是她容易錯的那種。她問：“你怎麼知道適合我？”他說：“你上次錯的題，跟這本里的差不多。”她“哦”了一聲。她忽然發現，他好像比她自己還了解她。
西月份，劉曉笙的中考模擬考。他考了年級第三。羅阿姨高興，做了紅燒肉。茜茜端著碗在301吃飯，聽見302那邊傳來說笑聲，忽然有點食不知味。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她放下筷子，說：“媽，我吃飽了。”吳杏梨說：“才吃半碗。”她說：“不餓了。”她回屋，坐在書桌前，翻開課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後來回想，她那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的。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就像心裡有一根弦，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顫了顫，又歸於平靜。她不敢深想。她想，他是我哥，從小就是我哥。她想，我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五月份，茜茜的生日。九月十二號還早，但五月份發生了一件別的事——她初二下學期期中考試，數學考砸了，只考了七十八分。她拿著卷子，在樓道口站了很久，不想回家。劉曉笙下來倒垃圾，看見她，問：“站這兒幹什麼？”她把卷子遞給他。他看了看，說：“這題你不是會嗎？”她說：“考試的時候忘了。”他說：“下次別忘。”她說：“你說的輕巧。”他沒說話，把卷子還給她，說：“晚上我給你講講。”那天晚上，他真的過來301，坐在她書桌邊，把那道題講了三遍，換著法子講。她終於聽懂了。他走的時候，己經快十一點了。她送他到門口，說：“你明天還要上課。”他說：“嗯。”她說：“那你早點睡。”他說：“知道。”她看著他走進302，關上門，忽然覺得，心裡那塊石頭，好像落了地。
六月，中考。
劉曉笙的考場在一中——他報考的學校。茜茜那兩天放假。中考第一天，她早上六點就醒了，聽見302有動靜。她爬起來，站在門口，沒有出去。她聽見羅阿姨的聲音：“准考證帶了嗎？”“帶了。”“筆帶了嗎？”“帶了。”“水帶了嗎？”“帶了。”然後是劉志鵬的聲音：“走吧，爸送你。”
她站在門後，聽著他們下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忽然有點想出去看看，又覺得沒必要。她回到床上，躺著，怎麼也睡不著。上午十點，她坐在家裡，坐立不安。她忽然想，他去考場了，那她今天早上，是不是沒有牛奶了？她開門看了看——門口放著一瓶奶，溫的。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方方正正的字：“今天考試，你自己熱一下喝。中午我不回來，別等我。”她拿著那張紙條，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中午，她去考場門口。一中門口全是家長，三三兩兩站著，有的手裡端著飯盒，有的舉著傘。她擠在人群裡，看見劉曉笙從考場出來，一中的學生，都穿校服，他穿著自己那件白襯衫。她喊了一聲：“劉曉笙！”他轉過頭，看見她，愣了一下，走過來：“你怎麼來了？”她說：“我來看看你。”他說：“有什麼好看的。”她說：“你考得怎麼樣？”他說：“還行。”她把手裡的水遞給他：“冰的。”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她又說：“你早上給我留紙條了。”他說：“嗯。”她說：“你考試還想著給我熱奶。”他說：“順手。”
她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她想說，你考試的時候，還惦記著給我熱奶。可話到嘴邊，她又咽回去了。她怕說出來，就顯得太鄭重了。他們之間，從來不興這個。
第二天考英語和數學。茜茜又去了考場門口。她沒告訴劉曉笙，但她去了。她站在那棵樹下，看著他從考場出來。他看見她，走過來，說：“你又來了。”她說：“我來看看你。”他說：“有什麼好看的。”她說：“我就看看。”他沒再說話。她遞給他一瓶水，他接了。兩個人站在樹下，誰也沒說話。太陽很大，樹蔭很涼。她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好像比昨天瘦了一點。
考完最後一科，劉曉笙從考場出來，茜茜站在校門口。她看見他，跑過去，問：“考完了？”他說：“考完了。”她問：“怎麼樣？”他說：“還行。”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憋了半天，說：“那你現在，是不是可以放鬆了？”他說：“嗯。”她“哦”了一聲。他看著她，忽然說：“茜茜。”她說：“嗯？”他說：“你明年中考，我教你。”她說：“好。”
那天下午，她坐他的車回家。風從耳邊過去，她抓著他的衣角，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下午考完，她又去了。站在校門口那棵樹下。他出來，看見她，這次沒問“你怎麼來了”，只說：“走吧，回家。”她坐上他的車，他騎得很慢。她坐在後座，看著他的背，忽然說：“劉曉笙，你考完了，是不是就要走了？”他說：“考完了，就放假了。”她說：“我不是說放假。”他說：“那你說什麼？”她想了想，說：“沒什麼。”
分數下來那天，劉曉笙考上了一中，超了分數線二十多分。羅阿姨高興得不行，劉志鵬難得地笑了，說：“好小子。”兩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飯。飯桌上，羅阿姨說：“曉笙考上一中了，以後就在城東上學了。”茜茜低頭吃飯，忽然說：“那他還接我嗎？”一桌子人都看她。她有點不好意思，說：“我就是問問。”劉曉笙說：“接。”她說：“一中在城東。”他說：“我騎車快。”她說：“那太遠了。”他說：“遠就遠。”
吳杏梨在旁邊笑：“你看這倆孩子。”羅阿姨也笑：“從小就這樣。”茜茜低頭吃飯，耳朵尖紅紅的。
那個暑假，劉曉笙隔三差五去301。有時候是給茜茜送一袋水果，有時候是帶她去書店，有時候什麼也不為，就是過來坐一會兒，問她：“作業寫了嗎？”她說：“寫了。”他說：“拿來我看看。”她翻出作業本，他坐在她書桌邊，一道一道看。她趴在旁邊，看著他。他看得很仔細，偶爾用筆圈一下。她問：“圈的是什麼？”他說：“粗心的地方。”她“哦”了一聲。他把本子還給她，說：“下次注意。”她說：“知道了。”
吳杏梨看見了，跟李澤旭說：“你看曉笙，放假了還惦記著來教茜茜。”李澤旭說：“這倆孩子，從小就好。”吳杏梨笑：“可不是，比親兄妹還親。”茜茜在屋裡聽見了，低頭看作業本，沒說話。她心裡想，親兄妹……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知道，劉曉笙對她好，她習慣了。她不知道，這種“習慣”，到底意味著什麼。
暑假，茜茜上初二升初三。劉曉笙高一開學前，帶她去了一趟一中。一中在城東，比三中大，操場是塑膠的，教學樓是新的。茜茜站在操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忽然說：“這個學校好大。”劉曉笙說：“你明年中考，也考這兒。”她說：“我能考上嗎？”他說：“能。”她說：“你怎麼知道？”他說：“你數學我教了這麼多年了。”她“噗”地笑了：“你教的我就會啊？”他說：“會。”
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要是明年，她也考上一中，那他們就能在一個學校上學了。她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可那個暑假，她忽然開始想了。她想，要是他們在同一個學校，那她就不用每天早上喝牛奶了——不是，她想到哪兒去了。她趕緊把那個念頭甩掉，追上去：“你等等我！”
那個暑假，茜茜也開始備考了。初三的課本，她提前借了劉曉笙的，自己翻。他看她翻得吃力，說：“不懂就問我。”她說：“你高一了，還會初中的題嗎？”他說：“會。”她翻開數學，指了一道題：“這個。”他看了一眼，說：“這個要用到初二的知識點，你先把公式背了。”她“哦”了一聲，低頭背公式。他坐在旁邊，也沒走，就看著她背。她背了一會兒，抬頭，發現他在看她。她問：“你看我幹什麼？”他說：“看你背得對不對。”她說：“那我背。”她又低頭背，心裡卻有點亂。她說不清那種亂是什麼。
那個暑假，李雲軒也回來了。他大二，學校放假早，拎著行李箱進家門的時候，茜茜正趴在桌上做題。他看了一眼她的練習冊，說：“初三了？”她說：“嗯。”他拖了把椅子坐下：“哪題不會？我給你講講。”茜茜受寵若驚——她哥難得主動教她。她趕緊指了一道應用題，李雲軒看了兩眼，說：“這題設個未知數就行。”他講了一遍，茜茜似懂非懂，他又講了一遍。講完，他忽然問：“劉曉笙呢？”茜茜說：“他上補習班。”李雲軒“哦”了一聲。茜茜低頭做題，沒看見她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過了幾天，李雲軒要回學校了。走那天，他拎著行李，站在門口，忽然回頭，對茜茜說：“好好學，考個一中。”茜茜說：“我知道。”李雲軒又說：“考上一中，就跟劉曉笙一個學校了。”茜茜一愣：“我考一中是為了我自己。”李雲軒“哦”了一聲：“那就好。”他下樓走了。茜茜站在門口，總覺得她哥那句話，哪裡怪怪的。可她又想不出哪裡怪。
那年九月開學，茜茜升初三，劉曉笙上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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