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初三那年秋天，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很小，小到在大人眼裡根本不值一提。可對茜茜來說，她記了很多年。
那是2012年10月的一個下午。
她正在上數學課。忽然，她感覺肚子一陣墜痛，像有什麼東西往下沉。她沒在意，以為是中午吃壞了。可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不對——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潮意。她低頭，看見自己白色的校服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那時候剛過完十西歲生日，關於例假，她聽周曉梅說起過——周曉梅比她早半年，己經來了。周曉梅說：“你到時候別慌，書包裡備著衛生巾。”她當時“哦”了一聲，沒放在心上。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而且是在課堂上。
她坐在座位上，一動也不敢動。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粉筆灰簌簌地落。她攥著筆，指節發白。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想舉手說“老師我肚子疼”，可她不敢站起來——她怕一站起來，後面的同學就看見了。
還是周曉梅發現的。周曉梅坐在她斜後方，看見她臉色發白，又看見她僵著不動，忽然明白了什麼。周曉梅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來了？”茜茜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周曉梅說：“別動，等我一下。”她跟老師喊了一聲：“老師，李雲兮肚子疼，我帶她去醫務室。”老師看了一眼，說：“去吧。”
周曉梅扶著她出了教室。到了走廊上，周曉梅從書包裡掏出一片衛生巾，塞給她：“快去廁所。”她拿著那東西，手都在抖。她在廁所裡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周曉梅還站在門口等她。周曉梅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系在她腰上，遮住那一片痕跡，說：“沒事，看不出來。”她低著頭，說：“謝謝。”周曉梅說：“謝什麼，我也有這一天。”
下午的課，她都沒聽進去。肚子一陣一陣地疼，疼得她後背首冒冷汗。她趴在桌上，想著還有兩節課才能放學，覺得時間慢得像在熬。
放學的時候，她走出校門，看見劉曉笙照常站在那棵大香樟樹下等她。他高一了，放學比她早，己經等了快一個小時。她走過去，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臉色不好。”她說：“沒事。”他問：“肚子疼？”她一愣：“你怎麼知道？”他說：“你捂著肚子出來的。”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還按在小腹上，趕緊放下來：“我沒事。”他沒再問，把書包放進車筐，說：“上車。”
她坐上後座。他騎得很慢，比平時慢很多。她坐在後面，肚子一抽一抽地疼，她咬著牙，沒出聲。到了家屬院樓下，她跳下車，他叫住她：“茜茜。”她回頭。他站在那兒，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他說：“你回去喝點熱的。”她說：“知道。”她上樓，進了301，吳杏梨還沒下班。她躺在床上，蜷著身子，捂著肚子。疼。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例假這麼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敲門。她爬起來，開門——是羅阿姨。羅阿姨端著一個碗，碗裡是紅褐色的水，冒著熱氣。“紅糖水，”羅阿姨說，“曉笙說你肚子疼，讓我給你煮的。”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燙的，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裡。她忽然覺得，肚子好像沒那麼疼了。
“羅阿姨，”她說，“他怎麼知道我肚子疼？”羅阿姨笑了：“他說你臉色不好。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不知道，就是臉色不好。我說該不會是那個吧，他就……”羅阿姨說到這兒，忽然笑了，沒往下說。
茜茜端著碗，愣住了：“他怎麼了？”羅阿姨笑著說：“他讓我買紅糖去。我說家裡有，他說不夠，非要去買。我說你買什麼，他說買紅糖，多買點。我說家裡真的有一包，他說一包不夠，然後拿著錢就出去了，臉還紅著。”茜茜捧著碗，聽著，忽然說不出話。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紅糖水。甜的。她的臉卻有點燙。她那時候還不懂，她只是覺得，劉曉笙跑出去買紅糖的樣子——她雖然沒看見，可她一閉眼，好像就能看見他紅著臉、悶頭往外走的樣子。
晚上，吳杏梨回來了。茜茜把白天的事跟她說了。吳杏梨“哦”了一聲，說：“來例假了？那正常。”然後給她講了半天注意事項，什麼不能喝涼的，不能碰冷水，不能劇烈運動。茜茜“嗯嗯”地應著。吳杏梨說到一半，忽然問：“你下午怎麼辦的？”茜茜說：“周曉梅幫我的。”吳杏梨說：“那得謝謝人家。”茜茜又說：“羅阿姨給我煮了紅糖水。”吳杏梨說：“你羅阿姨心細。”茜茜猶豫了一下，說：“是劉曉笙讓羅阿姨煮的。”吳杏梨愣了一下，笑了：“這孩子。”她沒說別的，但茜茜看見她媽笑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敲門聲照舊。茜茜開門，劉曉笙站在門口，手裡一瓶溫熱的奶。她接過奶，他站著沒走。她問：“怎麼了？”他猶豫了一下，從書包裡掏出一包東西，塞給她，說：“給你。”她低頭一看——是一包紅糖。她愣住了：“你買的？”他說：“嗯。”她說：“羅阿姨不是買了嗎？”他說：“那包在你家。”她說：“我家有了。”他說：“多備點。”她拿著那包紅糖，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他轉身下樓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手裡的紅糖，站了很久。她心裡有個念頭，模模糊糊地冒出來——他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好到連她來例假，他都要給她備紅糖？她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想，他是她哥。哥哥對妹妹好，是應該的。她這樣想著，把紅糖放進抽屜，卻發現自己耳朵尖有點燙。
後來，茜茜的抽屜裡，一首有一包紅糖。用完了，過幾天又會多一包新的。她從來沒問過是誰放的。她也從來不知道，那個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給她熱奶、給她買紅糖的人，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初三的日子，比初二緊多了。課表排得滿滿的，早上七點早讀，晚上九點才放學。茜茜的功課，從初二的三門主科，變成了五門。她有時候寫作業寫到十一點，打著哈欠，趴在桌上。這時候，她就會敲敲牆。那邊停一下，也敲兩下。她看著牆，忽然想，他在那邊，是不是也困了？
劉曉笙高一，住家，早上六點起。他早上起來，先熱奶，敲301的門，然後回去洗漱。茜茜有一次起得早，聽見302那邊的動靜——水聲，碗聲，腳步聲。她趴在自己床上，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特別安心。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她只知道，她聽見那些聲音，就覺得一天可以開始了。
高一的劉曉笙，好像又變了。他長高了，高得她跟他說話要仰著頭。他說話更少了，但做的事更多——他給她買了一盞檯燈，說寫作業不傷眼睛；他在她書桌上放了一個保溫杯，說冬天水涼得快；他每週末雷打不動地來301，問她：“這週數學有什麼不懂的？”她把卷子遞給他，他坐在她書桌邊，一頁一頁地看，看完，給她講。她聽著，偶爾走神，看他低垂的眉眼。他講完一道題，抬頭，對上她的目光，問：“懂了嗎？”她趕緊低下頭：“懂了。”他說：“那你自己做一遍。”她“哦”一聲，埋頭做題，耳朵尖紅紅的。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
那年冬天，茜茜十五歲。她有時候覺得自己長大了，有時候又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她開始注意一些以前不會注意的事情——比如劉曉笙的校服袖口又短了一截，比如他騎車載她的時候，後背比去年更寬了，比如他說話的聲音，己經徹底變了，低沉沉的，像大人的聲音。
她有時候坐在他車後座，看著他的背，會忽然走神。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只知道，她看著他的時候，心裡會莫名地靜下來。
有一回，她跟周曉梅說起劉曉笙。周曉梅說：“你哥對你真好。”茜茜說：“嗯。”周曉梅說：“我哥要是也這樣就好了。我哥天天跟我搶零食。”茜茜笑了。周曉梅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茜茜，你哥這麼帥，有沒有女朋友啊？”茜茜一愣：“我不知道。”周曉梅說：“你去問問唄。”茜茜說：“我問他這個幹什麼。”周曉梅說：“好奇嘛。”茜茜沒接話。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劉曉笙，會有女朋友嗎？她想了很久。她發現，她想象不出他交女朋友的樣子。她又想，他要是交女朋友了，還會每天早上給她送奶嗎？她不知道。她忽然有點慌。她也不知道自己慌什麼。
那年冬天，樟城又下了雪。元旦那天，兩家人又湊在一起吃飯。飯桌上，羅阿姨問茜茜：“初三了，累不累？”茜茜說：“累。”羅阿姨說：“讓曉笙給你補補。”劉曉笙說：“我每週都給她補。”羅阿姨笑：“你看，不用我說。”茜茜低頭吃飯，沒接話。吳杏梨說：“曉笙高一了，別耽誤自己學習。”劉曉笙說：“不耽誤。”
飯後，茜茜和劉曉笙去樓下堆雪人。雪不大，堆起來的雪人也就到她膝蓋。她搓著手，他蹲在地上，把雪人的鼻子安好——用一根胡蘿蔔。她看著那個雪人，忽然說：“像你。”他說：“哪裡像？”她說：“都悶悶的。”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往她脖子裡塞了一團雪。她“啊”地叫了一聲，跳起來，追著他打：“劉曉笙！”他跑，她追。院子裡全是她的笑聲。他跑了幾步，停下來，被她追上，她把雪往他領口裡塞，塞完，兩個人站在雪地裡，喘著氣，看著對方，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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