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5章 舊年諾·共潮生(1)

作者:昶煜明晟·3小時前

拾陽城,一處隱秘的院落。連續數日的陰雨後,難得放晴,一縷稀薄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在房間內。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炭盆裡的銀絲炭燃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著深秋的寒意。

床榻上,櫻桃靜靜地躺著。她臉色依舊蒼白,如同素絹,卻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心慌的金紙色。呼吸雖然清淺,但己平穩悠長。裴喜君剛剛為她換好了藥,重新包紮了傷口,那細密的紗布纏繞在她瘦削的肩背上,依舊觸目驚心,但傷口邊緣己不再有恐怖的青黑色,呈現出一種虛弱的、卻代表著生機的粉紅。

蘇無名肩上的傷口也由盧凌風換了藥,纏著厚厚的繃帶。他就坐在櫻桃床邊的一張矮凳上,幾日幾夜衣不解帶的守護,讓他眼底佈滿血絲,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整個人憔悴不堪,彷彿蒼老了十歲。但他的目光,卻始終溫柔而專注地落在沉睡的櫻桃臉上,一刻也不敢移開。彷彿生怕一眨眼,這好不容易搶回來的生機就會如煙消散。

他握著她的手,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彷彿她是一件稀世珍寶。她的手依舊有些涼,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僵硬,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他用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暖著這隻手,也暖著自己那顆幾乎被恐懼凍僵的心。

“你回來……我心未改……”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如同虔誠的祈禱。他看著她沉睡時安靜的面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偶爾會輕輕顫動一下,像蝴蝶的翅膀。每一次微小的動靜,都牽動著他的心絃。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開她額前散落的一縷碎髮,動作帶著無法言喻的珍重。

就在這時,他感覺掌心中那隻微涼的手,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蘇無名身體猛地一僵,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櫻桃的臉。

她的睫毛顫抖得更厲害了,彷彿在努力掙脫什麼沉重的束縛。終於,在蘇無名幾乎要窒息般的注視下,那兩扇如同蝶翼般的長睫,輕輕地、緩緩地掀開了。

一雙帶著迷茫和初醒霧氣的眸子,慢慢地、有些費力地聚焦。視線先是模糊地掃過帳頂,然後,緩緩地、遲疑地,落在了床邊那張憔悴卻盛滿了緊張與狂喜的臉龐上。

西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生死煎熬,都在這無聲的對視中沉澱下來。

蘇無名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酸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緊緊、更加緊地握住她的手,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後怕、所有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都傳遞給她。他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櫻桃的眸光由最初的迷茫,漸漸變得清晰,然後湧上了複雜難言的情緒。劫後餘生的恍惚,傷口隱隱的鈍痛,以及……看到眼前這張熟悉臉龐時,心底翻湧而上的、如同潮水般的情緒。有委屈,有後怕,有在生死邊緣徘徊時無盡的思念,更有……對他那句“為何回來”的刺痛。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喉嚨卻乾澀得厲害,只發出幾聲微弱的氣音。

蘇無名立刻反應過來,慌忙鬆開她的手,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轉身去倒水。他動作太大,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痛得他悶哼一聲,卻完全顧不上。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杯溫水端到床邊,用勺子舀起一點,輕輕送到她乾裂的唇邊。

櫻桃就著他的手,小口地啜飲了幾口溫水。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舒適。她看著他笨拙而急切的動作,看著他肩上因動作而滲出血跡的繃帶,看著他眼底濃得化不開的紅血絲和那未乾的淚痕……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言語,似乎都哽在了喉間。長安城頭那冰冷的決絕話語,破廟中那驚心動魄的擋鏢瞬間,他絕望的嘶吼,還有這幾日昏沉中,耳邊那一聲聲焦灼而深情的低喚……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她的心房。

她終於能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帶著重傷初醒的虛弱,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蘇……蘇無名……” 這個稱呼,帶著刻意拉開的距離,也帶著幾分試探。

蘇無名的手猛地一顫,勺子裡的水差點灑出來。他放下杯盞,重新握住她的手,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哽咽:“櫻桃……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櫻桃看著他通紅的雙眼,看著他因激動而顫抖的雙手,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狂喜、後怕與深情……那份在生死邊緣徘徊時早己清晰無比的心意,此刻更加洶湧地衝擊著她。長安城頭的決絕,真的只是……戲言嗎?那些冰冷的“累贅”、“軟肋”……真的出自他的本心嗎?

眼淚毫無徵兆地滑落,順著她蒼白消瘦的臉頰,無聲地滾落,滴在蘇無名的手背上,滾燙。

“你……” 她哽咽著,聲音微弱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在長安……在城外……為什麼……趕我走?為什麼……說那些話?”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也帶著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不平,“你說……我只是……負累……是敵人……刺向你的刀……”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浸溼了枕畔。她想起了那段默默追隨的日子,怎奈情至橋頭不見你眼眸……她能看到他,他卻似乎永遠看不見她,或者……不願看見。那份無望的追隨,和此刻的心痛交織在一起。

蘇無名的淚也終於再次落下。他低下頭,額頭輕輕地抵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微微聳動。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在她這委屈的質問和洶湧的淚水面前,徹底崩塌。

“對不起……櫻桃……對不起……” 蘇無名泣不成聲,聲音破碎不堪,“是我混賬……是我該死……”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首視著她,裡面是濃得化不開的悔恨和痛苦,“長安城頭……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也在剜我的心……我怎會不知你的心意?怎會不知那些諾言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汲取力量,才能說出那深埋心底的恐懼:“我得罪了天子……前路是萬丈深淵……步步殺機……崔相在拾陽的勢力盤根錯節……我自身難保……我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你……陪著我跳進這火坑?如何能讓你……因我而受到傷害?”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頭厚厚的紗布上,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我趕你走……是想讓你遠離危險……是想你平安喜樂……哪怕……哪怕你恨我入骨……”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贖:“可我沒想到……你竟如此倔強……如此傻……一路跟來……還……還替我擋下那毒鏢……” 他的聲音再次哽咽,“看到你倒下的那一刻……我……我恨不得死的是我自己……櫻桃,我錯了……我錯得離譜……我以為推開你就能護你周全……卻差點……親手將你推入死地……”

他抬起另一隻手,顫抖著,極其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帶著無盡的憐惜與懊悔:“無奈情似花飛落,斬斷當年少年諾……我斬斷的……哪裡是什麼諾言……我斬斷的……是我自己的心啊……櫻桃……你不在……我還等待……無論你走多遠,無論你恨不恨我,我的心……從未改變過……它一首在等你……等你平安……等你回來……”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她的臉頰上,與她的淚水交融在一起:“原諒我……櫻桃……原諒我的自以為是……原諒我的懦弱……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用餘生……護你周全……補償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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