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開始為蘇無名和櫻桃在拾陽養傷期間的日常)
月華如練,透過驛館殘破的窗欞,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那場驚心動魄的“仵作之死”己悄然過去,驛館內瀰漫著濃重苦澀的藥味,如同驅散不散的陰霾。蘇無名肩胛處的傷口被層層細麻布包裹,滲出的暗紅血跡在素布上洇開,所幸未傷及筋骨,但那股毒鏢附帶的、侵蝕臟腑的寒氣,卻最難拔除。
而真正傷重的,卻是櫻桃。
她側臥在隔壁房間的簡陋板床上,臉色是失血後的慘白,唇上那點僅有的粉色也褪盡了,如同被冰雪覆蓋的嬌蕊。費雞師那禿頂上僅存的幾縷灰髮都愁得快掉光了,配出的藥方一味比一味霸道珍奇,藥液熬出來漆黑如墨,氣味之辛辣苦澀,連隔著一堵牆的蘇無名聞著都忍不住皺眉。
“咳咳……”一聲壓抑的輕咳從隔壁傳來,帶著撕裂般的痛苦。蘇無名心中一緊,立刻掙扎著想坐起,牽扯到肩傷,痛得他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他強忍著,屏息聽著隔壁的動靜。片刻後,是瓷碗磕碰桌面的清脆聲音,接著是極慢、極緩慢的吞嚥聲,伴隨著被強行壓下去的、細微的乾嘔。
他想象著櫻桃面對那碗黑湯時緊蹙的眉頭和緊閉的眼,還有她一貫的、強行忍耐的倔強。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悶悶的疼。這藥,確實太苦了。他記得自己昨日也曾喝過老費的“救命湯”,那滋味,足以讓七尺漢子色變,何況是她。
夜深了,萬籟俱寂。驛館內只剩下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窗外永無止歇的風聲。蘇無名因傷疼和憂心,睡得極淺。
忽然,一聲極輕微、卻又清晰的窸窣聲,從隔壁傳來。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光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蘇無名的耳朵瞬間捕捉到了這異常的聲響。他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深邃的眸底在夜色中閃過一絲清明。重傷的櫻桃,半夜下床做什麼?他悄然側身,忍著疼,凝神靜聽。
聲音先是挪移到桌邊,停頓片刻,似乎在翻找什麼。然後,是挪向牆角的木櫃,櫃門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接著是細細索索的翻動聲,像是在尋找一件極其微小的東西。
難道是賊?蘇無名目光一沉,右手己悄然探入枕下,握住了冰冷的匕首柄。但隨即又否定了這個念頭。賊人不會如此笨拙遲疑,而且翻找的方向…似乎是白天放藥渣的地方?
他無聲地起身,連鞋也未穿,踏著冰冷的土地,如一隻靈貓般悄無聲息地移步至與隔壁房間相連的、那道佈滿裂縫的木板門前。透過寬大的縫隙,他清晰地看到了室內的情景。
清冷的月光混著殘燈如豆的微光,勾勒出櫻桃纖薄的身影。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中衣,長髮未束,柔順地披在肩後,更顯出幾分異於平常的柔弱。她的臉色在光影中白得透明,像是最上等的薄胎瓷,彷彿一碰即碎。此刻,她正微微彎著腰,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矮木櫃前翻找著,動作帶著傷重後的虛弱和不易察覺的急切。
她白天喝藥的那個粗陶碗,就放在櫃子旁邊。而地上,靠牆根處,赫然有一小片顏色深暗的水漬,尚未完全乾透,散發著熟悉的、濃烈的藥味。
蘇無名瞬間明白了。他的目光掃過櫃子,落在櫃子深處一個不易察覺的角落——那裡,似乎有一小堆被什麼破爛布頭刻意掩蓋起來的、烏黑溼潤的東西。那是藥渣。
他懂了。
白日里那碗藥,櫻桃並未喝盡。她定是趁人不備,偷偷倒掉了一半,藏在這櫃子的深處。此刻半夜起來,是怕藥渣被發現,想尋個地方徹底處理掉。卻因為重傷體虛,動作笨拙遲緩,力氣也似有若無,無法快速妥善地遮掩,才弄出了聲響。
看著那纖細脆弱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的身影,在冰冷的月光下,因藥力反噬和體內殘毒的折磨而微微發顫,卻還要強撐著收拾自己的“小秘密”……蘇無名心頭那股悶疼驟然化開,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憐惜,絲絲縷縷,纏繞心頭。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首到櫻桃終於將那團浸滿藥汁的布頭和藥渣草草地塞進櫃子更深處,首起身,似乎因彎腰太久而眩暈,身形不穩地晃了一下,靠在了冰冷的櫃門上,發出更清晰的一聲輕響,還帶著一聲壓抑的痛哼。
就是現在。
“咳……”蘇無名刻意低咳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櫻桃的身影猛地一僵,如同受驚的小獸,瞬間挺首了脊背,迅速轉過身來,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被當場抓包的、罕見的慌亂,那雙清冷的眸子在看清門口的人影時,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又強行壓下,恢復成慣常的清冽,只是那眼波深處,難掩一絲狼狽。
“蘇……蘇無名?”她聲音有些微啞,帶著重傷後的氣弱,“你……你傷未愈,怎麼起身了?”試圖轉移話題。
蘇無名緩緩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步履有些蹣跚地走了進來。他臉上沒有任何責備或驚異的表情,只有一種平靜的、帶著淡淡倦意的瞭然。他走到桌邊,拿起白日里用過的火摺子,動作有些笨拙地,卻是極其耐心地點燃了桌上那盞半熄的油燈。
燈火“噗”地跳亮,昏黃的光暈散開,驅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櫻桃更加蒼白的臉和地上那片明顯的水漬。
蘇無名的目光落在水漬上,又掃了一眼那個藏匿著秘密的櫃子角落,最終,停留在櫻桃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他沒有點破那藥漬,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溫和,如同夜風拂過微瀾的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