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櫻桃你重傷未愈,怎可起身走動?若再受寒,老費那碗‘回春湯’,怕是要從頭煎起,屆時……”他頓了頓,嘴角竟緩緩勾起一個極淡、極溫和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深處那抹無奈的憂色,卻像月下初綻的梨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包容,“那藥,比我的命還苦?”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卸下了櫻桃強行維持的鎮定防線。她眸光閃了閃,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青色的陰影,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餘下袖中攥緊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無措。她苦心隱藏的“小動作”,在他面前,竟是如此無所遁形。
蘇無名沒再看她窘迫的樣子,而是緩步走到桌邊,拿起那隻空了的藥碗。碗底還殘留著幾滴墨黑的藥汁,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苦澀。他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向門口。
櫻桃以為他是去告知費雞師重新煎藥,或者去處理那櫃子裡的“罪證”,心頭一緊,下意識想開口,卻因喉間的腥甜而咳得更厲害,整個身子都弓了起來,單薄的肩膀無助地顫抖。
然而,蘇無名並未出門。他只是在門邊自己那件破舊的外袍裡摸索著。片刻後,他走回桌邊,燭火搖曳中,他攤開掌心。
那掌心裡,躺著幾顆小小的、圓潤的、顏色暖黃的東西。被油紙精心包著,在昏黃的光線下,散發出一種質樸而甜蜜的、暖融融的光澤——是幾顆蜜餞。
他走到床邊,在櫻桃因咳嗽而微微泛紅的、帶著驚愕的清亮眼眸注視下,極其自然地坐在了床沿上。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得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氣息和自己身上濃烈的苦澀藥味混合在一起。
“好姑娘,傷好了,命才在。”蘇無名的聲音很輕,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量,低沉地響在寂靜的夜裡,也響在櫻桃的心上。他拿起一顆蜜餞,遞到櫻桃的唇邊,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她因咳嗽而微潤的唇角。
那動作自然得如同他們己做過千百遍。
“良藥苦口,”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要望進她心底那強撐的倔強裡去,“這蜜餞,權當墊個底。”
櫻桃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那抹還未散去的倦色和不容錯辨的關切。那蜜餞香甜的氣息,絲絲縷縷鑽入鼻端,竟奇異地壓下了喉頭的苦澀。她鬼使神差地,微啟唇瓣。
溫熱的蜜餞被小心地放入她口中。牙齒輕輕一碰,瞬間,那甘甜的、濃郁的、帶著果香的滋味便在舌尖迅速蔓延開來,霸道地驅散了所有殘餘的苦味。
她下意識地咀嚼著,感受著那份久違的、甚至有些奢侈的甘甜浸潤著乾澀發苦的口腔,順著喉嚨滑下,似乎連臟腑的痛楚都緩解了幾分。她微微眯起了眼,像一隻終於找到暖陽的貓兒。
蘇無名看著她的反應,眼中那抹無奈終於化開,暈染成一點真切的、溫和的笑意。他拿起桌上那碗早己涼透的、重新被費雞師不知何時又填滿的漆黑藥汁,用勺子舀起一勺,再次遞到她唇邊,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哄勸的意味,彷彿在安撫一個怕苦的孩子:
“乖,張嘴。”
櫻桃的目光從蜜餞的甘甜中抬起,落在那勺漆黑的、散發著恐怖氣味的藥汁上,又對上蘇無名那雙深邃的、帶著安撫和鼓勵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責備,沒有嘲笑,只有一種沉靜的、令人心安的包容。她遲疑了一瞬,終是順從地微微張開了嘴。
苦澀的藥汁入口,瞬間衝散了蜜餞的餘甜。她秀眉緊蹙,本能地想要抗拒那令人作嘔的味道。但就在此時,蘇無名的手指再次探來,指尖捏著一顆新的蜜餞,輕輕抵在她緊抿的唇縫間。
“含著。”他低聲道。
櫻桃依言含住蜜餞,甘甜再次湧上,中和了那令人窒息的苦。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次張口,接下了那勺藥。
一勺藥,一顆蜜餞。苦澀與甘甜在唇齒間交替,如同冰與火的淬鍊。蘇無名喂得極有耐心,動作輕柔而穩定。燭火在他身後跳躍,將他專注的側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顯得格外高大而安穩。
藥汁終於見了底。櫻桃口中含著最後一顆蜜餞,那甘甜似乎己浸透了西肢百骸,連帶著心口那處因重傷和秘密被戳破而帶來的冰冷與緊繃,也悄然融化了幾分。她抬眸,撞進蘇無名凝視著她的目光裡。
他眼底映著燭火跳動的微光,也映著她此刻略顯狼狽卻不再強撐的模樣。他輕輕抬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去她唇角殘留的一點褐色藥漬,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次。那指尖帶著薄繭,觸感溫熱而粗糙,卻奇異地沒有引起她絲毫的抗拒。
“好了。”他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卻又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
“你苦,我這兒,”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也纏著厚厚的麻布,“更苦。”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燭火安靜地燃燒,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櫻桃口中含著那顆蜜餞,甘甜如泉,絲絲縷縷滲入心田,將那翻湧的苦澀和冰冷的痛楚,溫柔地包裹、撫平。她看著蘇無名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沉甸甸的心疼,第一次覺得,這苦藥之後的甘飴,竟是如此刻骨銘心。
這夜半的“甘飴”,終究是劫後,嚐到了最真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