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府後宅,暖陽懶洋洋地灑在庭院裡,幾株櫻桃樹剛抽出嫩紅的新芽,生機勃勃。然而,這份生機在櫻桃看來,卻帶著幾分惱人的束縛。
蘇無名剛踏出房門,那身官服還未完全消失在月洞門後,櫻桃便如一隻被關久了終於窺見籠門縫隙的雀鳥,瞬間精神起來。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那熟悉的、帶著點絮叨的腳步聲確實遠去,才“咔噠”一聲,利落地將房門從裡面拴上。
“哼,蘇無名,蘇縣尉,蘇大人!”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叉著腰,小聲嘀咕,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整日里‘費雞師說’、‘費雞師道’,耳朵都要起繭子了!西個月而己,又不是瓷娃娃,哪就碰不得了?想當年本小姐我……”
她一邊唸叨,一邊走到房間中央,深吸一口氣,擺開架勢。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凌厲的拳風,她只是想活動活動筋骨,打一套最基礎的吐納拳法。然而,拳風剛起,動作才舒展到一半——
“咳!”一聲刻意壓低的輕咳,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突兀地從窗外傳來。
櫻桃的動作瞬間僵住,如同被點了穴。她猛地扭頭,只見窗戶紙上,不知何時被戳開了一個小小的洞,一隻熟悉的眼睛正透過那小洞,笑意盈盈地、帶著十足促狹地看著她。不是蘇無名是誰?!
“蘇!無!名!”櫻桃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又羞又惱,像只被踩了尾巴瞬間炸毛的小貓。她幾步衝到窗邊,“嘩啦”一聲推開窗戶,果然看見那個本該在縣廨“公幹”的人,正悠閒地抱著雙臂,斜倚在窗外的牆角下,臉上哪有一絲公務的嚴肅,滿滿的都是“抓到你了吧”的得意。
“蘇郎,你!你誆我!”櫻桃氣得跺腳,指著他的鼻子,“你不是去縣廨了嗎?躲在這裡做什麼?堂堂縣尉,學那樑上君子偷窺!”
蘇無名首起身,慢悠悠地撣了撣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噙著笑,踱步到窗前,故意探頭往裡看了看:“哎呀,夫人這是在做什麼?這拳腳生風,虎虎生威的架勢,莫不是想趁為夫不在,演練一番輕功,好翻過這院牆去尋那江湖舊友,再飲上幾杯?”
“你胡說!”櫻桃被他戳中心思,又被他這調侃的語氣激得跳腳,“我就是……就是坐久了,活動活動!費叔也沒說連動動胳膊腿兒都不行吧?”
“活動活動?”蘇無名挑眉,學著她的樣子,慢悠悠地比劃了一下,“娘子方才這招‘白鶴亮翅’,若是再使點力,怕是要把咱們的寶貝給‘亮’出來了吧?還有這‘金雞獨立’,萬一一個不穩……”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神里全是戲謔,“老費可是千叮嚀萬囑咐,頭三個月最是要緊,如今雖過了,但娘子這身手……還是悠著點好。翻牆頭?那更是想都別想,摔著了可如何是好?”
“蘇無名!”櫻桃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又羞於他大喇喇地提起“寶貝”,只能紅著臉低吼,“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你就是故意設套誆我!你卑鄙!”
“哦?為夫如何卑鄙了?”蘇無名一臉無辜,甚至帶點委屈,“為夫只是擔心娘子,想著娘子性子急,怕是在家悶得慌,萬一忍不住……所以特意告了假,回來看看。這不,果然讓為夫‘看’著了。”他故意加重了“看”字,眼神里促狹的笑意更濃。
“你……你強詞奪理!”櫻桃被他堵得一時語塞,只覺得胸中一股悶氣無處發洩,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她正要再反駁,卻聽院門口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蘇無名,你這‘公幹’幹得可真是地方啊!牆角聽壁角,萬年縣尉的威風呢?”盧凌風一身勁裝,英姿颯爽地大步走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揶揄。
他身旁的裴喜君,掩唇輕笑,一雙妙目在蘇無名和炸毛的櫻桃之間流轉,最後落在蘇無名身上,溫溫柔柔地開口:“義兄,你這般‘關心’櫻桃姐姐,連她在家練武打拳都要管,是不是管得……太寬了些?”她故意學著蘇無名平日文縐縐的語氣,尾音上揚,帶著明顯的調侃。
蘇無名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被好友和好友的夫人當場抓包自己“欺負”懷孕的妻子,這面子可有點掛不住。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比如“我是為了她好”、“老費說的”云云,但在盧凌風促狹的目光和喜君溫柔卻犀利的注視下,那些話竟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我……咳……”蘇無名難得地語塞,耳根微微泛紅。
櫻桃一看這情形,剛才的羞惱頓時化作了揚眉吐氣的得意。她雙手抱胸,學著蘇無名剛才的樣子,微微揚起小巧的下巴,對著窗外的蘇無名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在說:看吧?有人主持公道了!讓你再得意!
盧凌風走到蘇無名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實則幸災樂禍):“蘇兄啊,關心則亂,關心則亂。櫻桃女俠……哦不,嫂夫人,那可是巾幗不讓鬚眉,自有分寸。你這般草木皆兵,倒顯得……”他故意停頓,和喜君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倒顯得有點……嗯,懼內?”
“盧凌風!”蘇無名這下是真有點惱羞成怒了。
“好了好了,”喜君笑著打圓場,走到窗邊,拉住櫻桃的手,“櫻桃姐姐別理他們。我們進去說話,讓他們兩個大男人在外面‘公幹’吧。”她特意加重了“公幹”二字,又引來盧凌風一陣低笑。
櫻桃被喜君拉著手,得意地朝蘇無名皺了皺鼻子,這才“哼”了一聲,轉身關上了窗戶,將蘇無名那副吃癟又無可奈何的模樣關在了外面。窗欞合攏的瞬間,她似乎瞥見蘇無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裡似乎藏著什麼堅硬的小東西,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喜君溫軟的話語拉走。
蘇無名站在窗外,聽著屋內傳來兩個女子低低的、愉悅的交談聲,無奈地嘆了口氣,對上盧凌風看好戲的眼神,只能苦笑搖頭。袖中那塊剛刻好、還帶著他體溫的“玄琮”小石,稜角硌著他的手腕。也罷,今日這局,雖抓了現行,卻也把自己“坑”了進去。不過,看她炸毛又得意的小模樣……倒也不算虧。只是這“懼內”的名聲,怕是要被盧凌風這廝傳揚出去了。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卻又不自覺地彎起一絲寵溺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