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金明橋畔,便見橋頭柳樹下圍著一圈人,中間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唾沫橫飛地說著書。櫻桃抱著孩子,尋了個稍遠又能聽清的位置站定。
“……眾位看官,且說那博學書生,心憂天下,名滿乾坤,端的是一身正氣!可偏偏啊,過不了那美人計這一關!”說書人一拍醒木,聲音抑揚頓挫,“只見那颯爽女俠,眼波流轉,巧笑嫣然,三言兩語,便把那書呆子哄得暈頭轉向,兩人攜手並肩,卿卿我我,共赴那龍潭虎穴懲奸除惡去也……”
櫻桃聽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這橋段……怎地如此耳熟?她低頭看看懷裡的玄琮和悅櫻,兩個小傢伙懵懂無知,只睜著烏溜溜的大眼望著人群。一絲奇妙的甜意悄然爬上心頭。當年在寧湖,那個滿口“律法”“規矩”的呆子縣尉蘇無名,不也是被自己這個“江湖女子”給“哄得暈頭轉向”了麼?兜兜轉轉,竟也成了家,有了這一雙兒女。這緣分,當真奇妙得緊。
正聽得入神,旁邊兩個婦人的低語卻清晰地鑽進了櫻桃的耳朵。
“……唉,我家那死鬼,自打生了二郎,便總嫌我腰粗了,臉黃了,整日里沒個好臉色。前日里,我竟在他換下的袍子裡,聞見一股子陌生的胭脂味兒!”一個婦人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滿是怨憤,“聽聽這說書的,什麼才子佳人,生死不離?都是騙人的鬼話!男人啊,有幾個不貪新鮮的?”
另一個婦人立刻壓低聲音勸道:“我的好姐姐,你怎地這般死心眼?你真想抓住他的人,光哭有什麼用?你就該學學那話本里的手段,搬去他屋裡住下,日夜不離左右!你是正頭娘子,又生了嫡子,名分大義都在你這邊,任她什麼狐媚子,還能翻天不成?”
“可……可這……豈不是顯得我善妒?”哭泣的婦人猶豫著。
“善妒又如何?賢惠又頂什麼大用?能當飯吃還是能拴住男人?”勸說的婦人語氣斬釘截鐵,“抓住人才是正經!咱們大唐風氣開明,當年天后娘娘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該爭的時候就得爭!”
這番市井婦人關於“抓人”的私密對話,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櫻桃耳中。她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成親以來,蘇無名待她,確實是一顆真心捧出來,恨不得時時黏在一處。可……人心易變。萬一呢?萬一將來自己容顏不再,身手遲滯,不再是那個能來去如風的櫻桃女俠,他蘇無名……會不會也像那婦人家的郎君?
這念頭如同一個陰險的小鬼,毫無預兆地鑽進心裡,一旦落下腳,便瘋狂地滋長蔓延。她低頭看著懷裡兩個咿咿呀呀、全然依賴著自己的小娃娃,用力甩甩頭,想把那點陰暗的疑慮甩出去。她想起自己曾因蘇無名偷偷繪製一份極其詳盡、連她常去的寧湖蘆葦蕩都標註清楚的地圖而大吃飛醋,結果最後發現,那地圖竟是蘇無名對自己親自跟蹤時繪製的……那一次,被喜君足足笑話了好幾日。
可此刻,那點被強壓下去的不安,卻像水底的暗草,被這市井閒話一撩撥,又頑強地浮了上來,纏繞住心尖。
夕陽熔金,將蘇家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長。櫻桃抱著玄琮和悅櫻,心事重重地踏進院門。她臉上半是院中暖陽留下的光暈,半是心頭陰霾投下的暗影。方才街市上那兩個婦人的話,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反覆迴響。
“萬一……我提不動劍了,年老色衰……”這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瘋長,啃噬著心底那份原本安穩的甜蜜。她低頭看著兩個在懷中沉沉睡去的孩子,粉嫩的臉頰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柔光,是無聲的依戀與責任。可這份責任,竟讓她那“萬一”的念頭更加沉重了幾分。
一咬牙,一個大膽到近乎荒唐的主意猛地撞進腦海——請君入甕!她要試試,試試這書呆子,試試這用真心換來的“死生契闊”,是否真能扛得住歲月風霜、人心變遷!
趁著蘇無名還在縣廨未歸,櫻桃動作快如風。將睡得香甜的玄琮和悅櫻小心放進暖烘烘的臥房小榻上,蓋上小薄被。她轉身衝進裡屋,從那個丟在梳妝檯上、陪伴她闖蕩江湖多年的百寶袋裡,飛快地翻找。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瓶被摸了出來,拔開塞子,裡面是粉末狀的奇異藥粉,無色,卻有一絲極淡、彷彿被遺忘許久的灰塵味——這是行走江湖時偶爾自保用的上等迷香“醉海棠”,藥性溫和,但足夠放倒一頭壯牛。
她提著竹籃風風火火跑出小院,首奔坊間老酒鋪,拍下一串銅錢,抱回一小壇上好的重碧酒。回到家中,她撬開酒封,毫不猶豫地將半瓶“醉海棠”的粉末倒了進去。琥珀色的酒液翻騰起細小的氣泡,須臾間便恢復平靜,香氣依舊醇厚醉人,看不出絲毫異樣。
做完這些,櫻桃又從百寶袋深處扯出一段堅韌的麻繩。她走到臥榻邊,將被蘇無名睡得有些壓痕的枕頭和旁邊自己的軟枕拖到一處,用麻繩緊緊捆縛在一起,打了個死結。兩個枕頭並排緊貼著,不分彼此,像兩座被強行合攏的孤島。她看著這彆扭又帶著點執拗的“傑作”,臉上有點發燙,心頭卻又莫名升起一股近乎決絕的勇氣——今夜,偏要同他做一雙交頸而眠、再也分不開的鴛鴦!
她深吸一口氣,坐在梳妝檯前。菱花銅鏡中映出一張臉,眉峰猶帶英氣,眼神卻因方才的折騰和心底那點慌亂而顯得有些迷濛。她想起前日喜君興致勃勃來教她新妝,說是長安貴女間最時興的“暈紅妝”。胭脂膏、螺子黛、玉搔頭……櫻桃笨拙地回憶著喜君的步驟,指尖沾著細膩的胭脂,一點點暈染在雙頰、眼尾,又用黛筆小心翼翼地描畫眉峰。明豔的紅色襯得鏡中那張臉格外明豔,她凝視著,指尖撫過自己的眼角眉梢。
鏡中的女子,眉似遠山含黛,唇若點染硃砂,肌膚在柔和的黃昏光線下,瑩潤得勝過初雪。成親五年,生養了一雙兒女,可時光似乎對她格外寬容,那張臉依舊明媚如少女,只多添了幾分成熟的嫵媚與溫潤,未被年歲刻下多少痕跡。櫻桃對自己這副皮囊,向來是不甚在意的。行走江湖時,方便利落才是第一要緊。可此刻,她仔仔細細地看著鏡中的倒影,心底那份不安卻奇異地被稍稍撫平了些——至少,現在還不算“年老色衰”。
她站起身,找出幾支紅燭,點燃,一一點亮在案几上、窗臺邊。跳躍的燭光瞬間將小小的臥房塗抹上一層朦朧而溫暖的紅暈,恍惚間,竟真有了幾分大婚之夜的氛圍。她側身坐到桌旁,目光落在桌上剛買回的精緻灑金箋上。屏住呼吸,她伸出食指,蘸了蘸唇邊尚未擦淨的一點胭脂膏,微涼的觸感帶著一股甜香。指尖懸在紙面上,微微一頓,隨即落下,一筆一劃,無比用力,又帶點莫名的怯意,寫下一個鮮紅欲滴的“來”字。
那胭脂的紅,刺目地映在灑金的箋紙上,像一顆被剝開、滴著血的心,又像一個無聲的、略帶忐忑的金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