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春日，總來得這般溫柔又坦蕩。晨光自東方天際漫開時，便己褪去了料峭的寒意，化作一捧融化的金箔，暖洋洋、沉甸甸地潑灑在蘇家小院的青磚地上。那光不烈，不灼，只軟軟地鋪陳開來，將牆角的青苔、階前的草芽、窗欞上垂落的素色紗簾，都鍍上一層溫潤的光澤。院角那株櫻桃樹每到春日便準時抽芽，嫩青的新葉一簇簇擠在枝頭，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將天光剪得細碎，無數跳動的光點落在院中，恰好落在兩個滿地亂爬的奶糰子身上。
櫻桃盤腿坐在院心的蒲團上，一身利落的月白鬍服，腰束軟帶，少了閨閣女子的嬌柔，多了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她長髮並未精心梳綰，只鬆鬆挽了個垂雲髻，斜斜插一支素銀簪，簪頭無繁複花紋，僅雕一朵小小的素蘭，低調幹淨，恰如她如今的性子。曾經眉眼間那股揮刀立馬、闖蕩江湖的英氣，早己被這滿院的暖陽、嫋嫋的炊煙與懷中稚子的咿呀軟語揉碎了大半，只餘下眼底淺淺的溫柔，染上人間最踏實的煙火氣。
她垂眸望著腳邊爬得正歡的兩個小傢伙，唇角不自覺彎起，伸手一左一右，穩穩將兩個穿著同色紅色小襖、粉雕玉琢如同年畫裡走出來的娃娃撈進懷裡。
“玄琮，悅櫻，來，阿孃抱抱。”
她的聲音放得極柔，尾音帶著點哄誘的笑意，像春風拂過湖面，輕輕漾開。
女兒悅櫻生來乖巧安靜，是阿孃最貼心的小棉襖。小身子軟軟地依偎在櫻桃胸前，像一團暖乎乎的小棉絮。她仰起粉嘟嘟的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圓溜溜的，亮晶晶地望著櫻桃，咿咿呀呀喊著含糊不清的“阿孃……抱……高高……”，奶音軟糯，聽得人心尖發顫。另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卻緊緊攥著一塊金燦燦的乳酥，半點不肯鬆開，小嘴吧嗒吧嗒啃得正歡，嘴角沾滿了細碎的酥皮渣子，連小下巴上都沾了幾點金黃，模樣憨態可掬。她吃得認真，彷彿手中這塊乳酥，便是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相比之下，男娃娃玄琮便是個十足十的小皮猴，精力旺盛得彷彿永遠用不完。他懷裡緊緊摟著個布老虎，那是櫻桃親手縫製的，針腳不算精緻，卻被他日夜抱在懷中，早己揉得邊角發軟，虎鬚都快被他揪光了。即便被撈進母親溫暖的懷裡，他也半分不安分，小屁股扭來扭去，兩條藕節似的小腿蹬個不停，小腦袋左搖右晃，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轉，滿腦子都是掙脫“禁錮”，重新回到青磚地上探索那片屬於他的廣闊世界。布老虎被他摟得變了形，一隻耳朵歪在一邊，倒與他這副頑劣模樣相映成趣。
“你這小猢猻，就不能安生些？”櫻桃笑著低罵一句，語氣裡半分責備也無。她伸出食指，在那肉乎乎、嫩藕似的小後脖頸上輕輕一揪，觸感細膩軟嫩，叫人捨不得用力。隨即屈指，在他光潔飽滿的腦門上輕輕彈了個不輕不重的“爆炒栗子”。
玄琮被這突如其來的輕彈弄得一愣，小身子猛地一僵，烏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小嘴一癟，眉頭皺起，眼看那金豆子就要滾落下來。可那點委屈勁兒還沒真正湧上心頭，小傢伙又被自己扭動的動作和懷裡歪掉的布老虎吸引了注意力，瞬間忘了方才的“委屈”，咯咯笑著張開剛剛長出幾個小米牙的小嘴，吭哧吭哧又去啃布老虎的耳朵，口水沾得老虎頭上溼漉漉一片，頑劣得叫人又氣又笑。
櫻桃看著懷裡這一靜一動、一溫一皮的兩個小冤家，心頭像是被一碗溫熱的蜜水緩緩浸過，從心口甜到西肢百骸。她微微垂眸，指尖輕輕拂過悅櫻軟嫩的小臉蛋，又揉了揉玄琮毛茸茸、軟乎乎的小腦袋，兩個小傢伙一乖一鬧，恰好填滿了她懷中所有的空隙。
她忽然想起從前。
想起那些橫刀芒鞋、縱馬江湖的歲月，想起刀光劍影，想起孤身一人走南闖北，天地遼闊，無牽無掛，只覺得快意恩仇便是人間至樂。那時的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一日卸下短劍，換下勁裝，守在一方小小的庭院裡，洗手作羹湯，哄兒入睡，被柴米油鹽與稚子啼哭填滿日常。她曾以為，自由便是無拘無束，便是天涯海角任意去留。可如今被這兩個軟糯的小東西，還有那個溫文爾雅、總在燈下讀書的“書呆子”夫君牢牢拴在這方小院裡，她卻品出了另一番更踏實、更熨帖的滋味。
那是倦鳥歸林的安穩，是船兒入港的安心，是風雨歸來有人等候、冷暖有人牽掛的人間幸福。
風輕輕吹過老槐樹，新葉沙沙作響，院外傳來街坊鄰里溫和的說話聲，巷口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吆喝聲清越悠長。空氣中混著槐葉的清香、廚房裡飄出的淡淡米香，還有兩個孩子身上甜甜的奶香味，交織成最動人的人間煙火。
櫻桃滿足地喟嘆一聲，將兩個小傢伙抱得更緊了些。
日頭正好，春風和暖，家中無事，心緒安寧。她索性沉下力氣，一手一個，穩穩抱起兩個沉甸甸的奶糰子。小傢伙們雖才滿兩歲，卻長得結實，抱在懷裡沉墜墜的，那分量，便是她此生最珍貴的重量。
“走嘍，阿孃帶你們去朱雀大街聽書去，聽聽外面又有什麼新鮮事兒。”
她起身邁步，腳步輕快穩當，全無半分吃力。穿過自家小門，踏入坊市之間，長安的春日盛景便在眼前徐徐鋪開。青石板路乾淨整潔，兩旁店鋪林立，酒旗迎風招展，胭脂鋪的香氣、點心鋪的甜香、茶肆的清香混在一起，熱鬧卻不喧囂。行人往來從容，衣袂翩躚，處處都是太平盛世的溫柔模樣。
玄琮被抱在左臂彎裡，瞬間忘了掙扎，小身子繃得筆首，興奮地東張西望。小手指一會兒指向街邊賣胡餅的爐子，爐內燃著炭火，香氣撲鼻；一會兒指向挑著糖葫蘆的小販，紅果晶瑩，惹得他咿咿呀呀亂叫，小腳丫在半空蹬得更歡了。
悅櫻則安靜地趴在櫻桃右肩，像只溫順的小貓。她依舊小口小口啃著那塊沒吃完的金乳酥，吃得慢條斯理，偶爾小腦袋一歪，蹭得酥渣落了櫻桃一肩頭，她卻渾然不覺，只安安靜靜靠著母親，享受這春日裡最安穩的時光。
櫻桃低頭，看一眼懷裡鬧騰的二郎，再看一眼肩頭乖巧的女兒，唇角笑意愈深。陽光落在她髮梢，落在孩子柔軟的發頂，落在長安熙攘的長街上，溫暖得恰到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