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水蜿蜒,在一處開闊的河灘旁,水流變得舒緩,形成幾道清澈的淺灣。岸邊幾株高大的槐樹,枝幹虯結,新葉初展,投下大片濃蔭。樹下綠草如茵,間或點綴著幾叢紫色的小野花,正是休憩的好所在。
眾人紛紛下馬,將馬匹拴好。薛環和盧凌風手腳麻利,很快在槐樹最粗壯的枝幹下鋪開一大塊厚實的油布氈毯。喜君和櫻桃則從馬背的包裹裡取出各色點心果子:晶瑩的櫻桃畢羅、金黃的酥油胡麻餅、軟糯的桂花糕、還有幾樣清爽的時令果子。食盒開啟,甜香西溢,引得人食指大動。
“曲水流觴,吟風弄月,方不負此春光!”蘇無名興致頗高,看著清澈見底的淺灣,提議道。他隨手從岸邊折了一小段帶著嫩葉的新柳枝,又從食盒裡取了個小巧的玉杯,斟了半杯清亮的果酒,將柳枝輕輕搭在杯沿。
“好!”盧凌風應和,也尋了根細枝,如法炮製。薛環和費雞師也來了興致,紛紛動手。喜君和櫻桃則含笑看著,將玄琮和悅櫻放在氈毯上,又拿出幾個色彩鮮豔的布偶和小木球,讓他們自己玩耍。
小小的“觴”在清淺的水流中打著旋兒,時快時慢。蘇無名才思敏捷,當觴停在他面前時,他略一沉吟,便吟道:“灞柳垂金線,春波漾碧綃。風來花氣動,日暖鳥聲嬌。”贏得一片喝彩。輪到盧凌風,他劍眉微蹙,片刻後道:“青驄踏淺草,白鷺掠晴沙。莫道邊塵遠,心閒即是家。”豪邁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目光掠過喜君。費雞師則搖頭晃腦,吟出幾句帶著市井煙火氣的打油詩,惹得眾人捧腹。
櫻桃起初還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鬥詩,聽著孩子們在毯子上咿咿呀呀地玩鬧。漸漸地,她的注意力被那清冽的果酒和吟詩的熱鬧吸引,偶爾也湊趣接上一兩句。陽光透過槐葉的縫隙灑下,暖融融的,帶著草木的芬芳,令人燻然欲醉。
她端起玉杯,淺啜了一口甜酒,目光隨意地掃向氈毯。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悅櫻正抱著一個布老虎,啃得津津有味,小臉上沾著點心屑。然而,玄琮的身影,卻不見了!方才還滾在毯子一角,抱著小木球啃咬的小人兒,此刻那裡只剩下一個被壓扁的布偶!
“琮兒?!”櫻桃失聲驚呼,手中的玉杯“啪”地一聲掉落在氈毯上,清亮的酒液迅速洇開一片深色。她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煞白如紙,聲音因極度的恐慌而尖利變調,“蘇無名!玄琮呢?你看到琮兒沒有?”
這聲驚呼如同驚雷,瞬間劈碎了方才的閒適與歡愉。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氈毯。
蘇無名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他霍然起身,目光如電,迅速掃過西周。毯子上只有悅櫻,和散亂的玩具。他幾步跨到櫻桃身邊,扶住她微微發抖的肩膀,聲音也繃緊了:“剛才還在……就在這玩球!玄琮!琮兒!”他放開喉嚨,朝著河灘、樹林的方向大聲呼喊。
空曠的河灘上,只有潺潺的水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他們自己的回聲。沒有那熟悉的、奶聲奶氣的回應。
櫻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長久無人應答的死寂,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沒她的心。她死死抓住蘇無名的衣袖,指節用力到泛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她身體一軟,幾乎要癱倒下去。
“別慌!櫻桃,別慌!”蘇無名用力摟住她,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可他自己緊鎖的眉頭和眼底深處那抹無法掩飾的驚惶,卻暴露了同樣的恐懼。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河灘、樹林、水邊,“盧兄!薛環!快!分頭找!玄琮剛會爬,走不遠!仔細草叢、水邊!”
“放心!”盧凌風臉色凝重,立刻拔步,如離弦之箭般衝向水流較緩的淺灘方向,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寸水面和岸邊的蘆葦叢。
薛環也急了,二話不說,一頭扎進旁邊稍顯茂密的灌木叢,大聲喊著:“玄琮!小玄琮!快應聲啊!”
費雞師此時也收起了所有的嬉笑怒罵,眉頭緊鎖,渾濁的老眼在西周逡巡。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捕捉空氣中極其細微的氣息,喃喃自語:“……奶香……還有那小子身上沾的……櫻桃畢羅的甜味兒……”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老獵犬,循著某種無形的線索,邁開步子,沿著河灘邊緣,朝著遠離水流、靠近後方一片稀疏小樹林的方向,仔細地搜尋過去。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很穩,鼻翼微微翕動。
時間在死寂的恐慌中,被拉長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櫻桃靠在蘇無名懷裡,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襟。她死死盯著費雞師搜尋的方向,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邊!快過來!”費雞師的聲音突然從幾十步外那片稀疏的幼林邊緣傳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
蘇無名和櫻桃如同聽到了天籟,身體裡瞬間爆發出力量,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著費雞師站立的方向狂奔而去!
轉過幾棵低矮的、剛抽出嫩芽的荊棘,眼前的景象讓眾人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落回了原處。
就在那稀疏林木的邊緣,一株剛剛抽條、只比成人高出一尺有餘的小櫻桃樹,纖弱地在春風裡搖曳著它稚嫩的枝條。而玄琮,那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小人兒,此刻正背靠著那細瘦的樹幹,歪著小腦袋,睡得無比酣甜。小臉蛋紅撲撲的,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嘴角還殘留著一點可疑的亮晶晶的口水印。一隻色彩斑斕的粉蝶,正停在他胖乎乎的小手背上,翅膀輕輕翕動,彷彿也被這安恬的睡意感染。
他小小的身體,恰好被那株小櫻桃樹柔韌的枝幹溫柔地“攔腰”托住,彷彿一個天然的搖籃,讓他不至於滾落到旁邊略陡的草坡下去。
“玄琮!”櫻桃發出一聲泣音,猛地撲過去,跪倒在孩子身邊,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溫熱柔軟的小身體緊緊抱入懷中。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只能將臉深深埋進孩子帶著奶香和青草氣息的頸窩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無聲地宣洩著後怕與狂喜。
蘇無名緊隨其後,單膝跪地,伸出手臂,將妻兒一同緊緊擁入懷中。他低頭,在櫻桃的鬢角印下一個帶著安撫和顫抖的吻,又俯身,在玄琮睡得紅撲撲的小臉蛋上,無比珍重地親了又親。最後,他也沒忘記同樣受驚的悅櫻,將同樣被喜君抱過來的女兒也攬到近前,親了親她懵懂卻依戀的小臉。首到將兩個溫軟的小身體都實實在在地抱在懷裡,感受到他們平穩的呼吸和心跳,他那顆懸在萬丈深淵的心,才終於落回實處,劇烈的心跳慢慢平復。
“呼……”盧凌風和薛環也趕了過來,看到這一幕,都長長地舒了口氣。盧凌風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看著蘇無名和櫻桃那副劫後餘生、緊緊相擁的模樣,忍不住又恢復了那副調侃的口吻,搖頭笑道:“我說蘇無名,嫂子,你們這對爹孃,當得可真是一個賽一個的‘穩當’!一個吟詩作賦忘了娃,一個低頭吃酒丟了娃!嘖嘖,這要是讓長安城的百姓們知道了,咱們萬年縣尉蘇青天的大名,怕是要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嘍!”
蘇無名正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滿心都是後怕與慶幸,被盧凌風這一擠兌,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他抬起頭,一邊輕拍著懷中依舊熟睡的玄琮,一邊不服氣地反唇相譏:“盧大參軍此言差矣!若非我蘇某平日斷案如神,積德行善,冥冥之中自有天佑,玄琮怎會如此福大命大,恰被這櫻桃樹護住?這分明是……”
“分明是什麼?”他話未說完,腰間軟肉便傳來一陣熟悉的、帶著羞惱的劇痛!櫻桃一手抱著悅櫻,另一隻手己經精準無比地擰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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