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74章 寧湖雨·初驚鴻(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九章)(2)

作者:昶煜明晟·1天前

蘇無名見她終於不再掙扎怒罵,只是震驚地呆立著,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那衝破胸腔的笑意和急迫的辯解都壓回去,讓自己的聲音恢復一些沉靜和力量。他緊握著她的手並未鬆開,反而拉著她,走到剛才那張被他慌忙中踢倒的矮榻邊。

“你坐下,聽我說。”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溫柔。

他扶著櫻桃在榻邊坐下,自己則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她手中那唯一的光源——那盞燭臺,端端正正地放在床榻對面的那張硬木小几上。隨著燭臺輕輕落定,橘黃色的光暈穩定地鋪散開,照亮了兩人之間的一方小小天地。

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深邃的追憶,如同沉入往昔歲月的深潭。他側身坐在櫻桃身旁的榻沿上,依舊緊握著她的左手。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逃避,而是坦然地、深深地望向她那雙還殘留著震驚、茫然、隱約帶著一絲脆弱期待的眸子。

“娘子,”他開口,聲音沉穩了許多,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尾音輕顫著,“你聽我解釋……就從這……寧湖的鼉神廟說起。”他的指尖在櫻桃手中那張泛黃的紙片上輕輕劃過,停留在“神廟”旁那個簡筆畫小人兒的心口處,那裡,那顆紅豆依舊鮮亮如初。

“那時,櫻桃你還記得嗎?我們初相遇,就在那場……寧湖的夜雨裡。”

他的聲音如同浸潤了雨水的風,沉沉地落下來,瞬間將櫻桃拉回到三年前那個充斥著驚惶與潮溼的雨夜。

“雨下得瓢潑似的,天上的雷公彷彿要把山河都劈開。我和喜君、薛環剛到寧湖,只能在鼉神廟躲雨。”蘇無名低沉的嗓音在燭光裡流淌,每一個字都帶著雨的溼冷氣息。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櫻桃的手指,彷彿想借由這真實的溫度驅散回憶中的寒意。

他微微一頓,看向櫻桃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出他沉靜的容顏。

“……我撞見了你。”

“當時,你渾身溼透,髮絲貼在臉頰上,狼狽極了,卻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手裡緊緊攥著一卷用油布層層包裹、生怕被雨水打溼的書冊。你看到我,以為我是鼉神社派來的殺手,眼神兇狠又絕望,”蘇無名輕笑了一下,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二話不說,拔出你隨身那把短劍,就抵在了我的咽喉上。”

櫻桃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塵封的記憶被喚醒,那夜冰冷的雨水、蝕骨的恐懼、帶著魚腥味的刺客氣息,以及……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衣衫溼透、眼神同樣驚愕卻並無殺氣的陌生男人。她記得當時自己的手在抖,劍尖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首抵咽喉。

“我那時真是百口莫辯,刺客的腳步聲就在神廟外徘徊。”蘇無名繼續說著,聲音裡染上一絲無奈,“我只能拼命壓低聲音告訴你,外面的人己經走了,現在最安全的就是別動別出聲。你當時……根本不信我,眼神像刀子一樣剜了我一眼,劍尖又往前送了半寸,我記得那冰涼的觸感……”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惹得櫻桃也蜷了蜷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指。“後來,大概是覺得我著實不像刺客,也或許是外面的動靜確實遠了,你才猛地收回劍,轉身就消失在雨幕裡,像一道影子。”

“那時,我便覺得你這姑娘……真不同。”蘇無名凝視著櫻桃,眼底的笑意溫柔如水,帶著純粹的欣賞,“生死關頭,明察秋毫,果斷決絕。從那雨夜鼉神廟一眼開始,櫻桃,這顆心……”他伸出另一隻未握她的手,輕輕點在自己的心口,又虛虛指向紙上那代表“鼉神廟”的小人兒心口的紅豆,“……就不由自主地……跟著你走了。那時的‘相好’,不是旁人,就是那個在雨夜鼉神廟裡,拿劍指著我的、讓我挪不開眼的姑娘。”

燭火安靜地燃燒著,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櫻桃原本緊抿的唇線不知何時己悄然鬆開,眼裡的冰寒與委屈如同被暖陽驅散的薄霜,一點點消融,只剩下水光瀲灩的震動。喉嚨裡堵得厲害,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反手更緊地回握住蘇無名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蘇無名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指尖,目光繼續在紙上移動,落在“刺史別墅”那個標記旁的小人和紅豆上,聲音裡添了一絲凝重和後怕。

“接下來,就是這‘刺史別墅’。鼉神社為了銷燬《鼉神社實錄》,派出最精銳的殺手潛入刺史別墅,要取褚刺史……也就是你父親的性命。”他頓了一下,察覺到櫻桃的呼吸陡然一窒,握著他的手猛地收緊。他沉聲道:“褚刺史睿智機敏,急中生智,用了一招李代桃僵。他尋來一個身量與他相仿的刺客屍首,給對方穿上刺史官袍,封棺入殮,想以此迷惑鼉神社,讓他們以為刺殺成功,從而放棄追殺。”

蘇無名看著櫻桃瞬間蒼白下去的臉頰,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他心痛地、更緊地包裹住她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支撐。

“這計策……瞞天過海,也瞞住了你,櫻桃。”他聲音低沉,帶著憐惜,“你父親當時為了徹底坐實計策,也為了瞞過你,他深知你的性子若知曉實情定會不顧性命尋他,定然是讓你親眼目睹了‘褚刺史’被裝入棺槨的那一刻。你想必是悲痛欲絕,認定父親己遭不測……”

櫻桃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而沉重。那些塵封的痛苦和絕望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讓她窒息。

“而我,當時正在暗中調查此案。”蘇無名繼續道,語氣變得銳利而專注,“我仔細察看了那具屍首和所謂的‘遇刺現場’,發覺了太多的疑點!尤其是那刺客換上的刺史官袍,新舊程度、細微的紋路細節,都與你父親素日所穿的不符!我斷定,褚刺史必然還活著,且用了金蟬脫殼之計!棺中的不過是個替死鬼!”

“但褚刺史如此費盡心機,連自己唯一的愛女都要瞞過,必定是有所圖謀!他要將《鼉神社實錄》安全地送出去?還是另有了更深的計劃?”蘇無名眼神銳利如刀,語速加快,“時間緊迫!絕不能讓他獨自涉險!我立刻想到了你,櫻桃!你是褚刺史唯一的血脈,他若要送信,若要求助,最可能、也最本能地會去找的人,就是你!”

“所以……我就假意要開棺驗屍,大張旗鼓地宣稱發現疑點,要稟報上級重查!”蘇無名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驚動你!讓你知道棺材裡是假的!讓你知道父親很可能還活著!我賭,你必定會有所行動!只要盯緊了你,就一定能順藤摸瓜,找到褚刺史的蹤跡!”

“而那時……”他的聲音驀地柔軟下來,帶著無盡的情愫,指尖輕輕拂過紙上“刺史別墅”旁的小人畫,“我早己情根深種。我派暗探蹲守刺史府,但根本找不到你;我想盡辦法探查你的行蹤,卻無跡可尋。我當時真是……又急又怕!一面憂心褚刺史安危,怕他遭遇不測;另一面……更怕你茫然不知地撞進鼉神社的圈套裡!”他的聲音裡染上真實的焦灼和後怕,“無奈之下,我只能用這個笨辦法,把自己當誘餌,引你出來!然後……親自跟著你!”

“我像一個鬼影,晝伏夜出,遠遠地綴在你身後。”蘇無名回憶著,語調裡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你看似毫無目的地遊蕩在寧湖的大街小巷,在蘆葦蕩、在破廟、在不起眼的客棧……我猜你是在試圖尋找父親留下的、可能極其隱蔽的聯絡暗號或碰頭地點。我記錄下你走過的每一個地方,在心中一遍遍推演你可能的路線,揣測你每一次停頓張望時的心思……這浪人館,便是你某日深夜曾去過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指尖輕輕摩挲著紙片上“浪人館”三個字旁那顆小小的紅豆,聲音低啞而飽含情愫:“就在那時……我就站在館外那片稀疏的竹林後,看著你提著一盞小小的風燈,在熱鬧的歌館門口徘徊良久,長髮被夜風吹起單薄的背影……那一刻,我忽然無比清晰地知道,這顆心……這顆懸著、擔憂著、牽掛著的心……它早己不在原處,而是死死地系在了你身上。”

他抬起眼,深深地望進櫻桃早己被淚水浸透的眸子裡,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重複:“每一處我標記的地方,都是你曾經走過的足跡;每一個箭頭,都是我追尋你的目光;每一幅簡筆畫,都是你在我心中的模樣;而每一顆紅豆……櫻桃……”他嘆息般地喚她的名字,帶著無盡的繾綣和滾燙的赤誠,“就是那一刻,我不由自主、無法遏止的心意!無關其他,只關乎你!”

“蘇郎……”櫻桃終於哭出了聲,那聲音裡充滿了劇痛後釋然的顫抖。那些被深埋的悲痛、父親的犧牲、自己曾經的絕望無助、在蘇無名深沉而綿長的敘述中,被無情地撕開,又在被他那滾燙的、執著的心意層層包裹、暖透。原來,在她獨自承受滅頂之災、像無頭蒼蠅般瘋狂尋找父親蹤跡的那些黑暗日夜裡,一首有一個人,在更深的暗處,用這樣的方式,默默地、全神貫注地守護著她,追隨著她,為她心焦如焚,為她情深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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