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春意,總是從蘇家小院那株老櫻樹開始透骨。萬年縣尉蘇無名,此刻正一腿屈起,閒倚在廊下的軟墊上,膝頭攤著半卷泛了黃邊兒的詩書,目光卻越過書頁,溫柔鎖在院中鬧春的幾人身上。
院裡,兩個孩子正為一隻布老虎爭得不亦樂乎。玄琮圓滾滾的小身子壓著布虎的一隻耳朵,小胖手用力揪著,嘴裡發出“咿呀咿呀”的勁道聲。與他容貌酷似的妹妹悅櫻則抓著布虎的尾巴,小腦袋使勁往後仰,試圖將整隻虎都拖到自己懷裡,咿咿呀呀、含糊不清說著:“虎虎……是……櫻櫻的。”胡床被他們蹬得微微晃動,陽光下,絨毛亂飛,稚氣滿院。
不遠處矮几最下層,一個陳舊的藤編書箱蓋子被踢開,幾卷書散落出來,紙張泛著歲月侵蝕的淺黃,捲了邊,懶洋洋地攤在青石地面的蒲席上,一望便知是那兩個小祖宗趁人不備,西腳並用拖拽下來的戰利品。
蘇無名的嘴角翹起,正欲起身收拾,目光卻被樹下那兩個身影牢牢吸住。
櫻花開得正好,團團簇簇壓滿枝頭,遠看如雲蒸霞蔚。近前,那細碎潔白的花瓣,卻似懵懂星辰,零零落落墜落。裴喜君一襲藕荷色春衫,坐在鋪了錦墊的矮墩上,螓首微垂,纖細手指捏著一根穿了紅線的銀針,正從滿是細碎花瓣的玉盤中,耐心地挑揀著那一丁點兒大的櫻花瓣,小心翼翼地用針尖穿過它們嬌弱的花托。
櫻桃則早早沒了耐性。她剛來時還信誓旦旦,要穿一串櫻花瓣手鍊,系在皓腕上,稱之“獨步春風”。此刻,卻把手裡那根穿了不過三五朵零落花瓣的線繩往喜君腿上一丟,揉著自己痠痛的脖頸,嬌聲抱怨:“罷了罷了,喜君,我脖子都要斷了!這活兒,比讓蘇無名去練盧凌風那套硬邦邦的槍棒都難百倍!”
喜君聞言,頭也不抬,抿唇輕笑,手指依舊靈活地捻著花:“櫻桃姐姐又說笑。如今都是做孃親的人了,怎的還這般性急?耐心些,這風雅之物,要的便是這股子靜氣。”
櫻桃撇撇嘴,眼波一轉,望向廊下。晨曦穿過層層疊疊的櫻枝,在蘇無名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心頭驀地一動,壞水兒悄悄冒出來,方才的不耐煩頓時煙消雲散。她沖喜君眨了眨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躡手躡腳地離了櫻花樹,溜向西邊廂房。
片刻後,她攥著一把素絹白麵團扇,又輕又快地從廊柱後繞到蘇無名身後。深吸一口氣,壓低了嗓音,刻意擠出幾分流裡流氣的腔調。手腕一抖,那冰涼的扇骨便輕輕落在了蘇無名的下巴上,微微一抬。
“這位公子,”她戲謔地拖長了調子,扇面半遮住自己憋笑的臉,“生得真真是俊俏風流,敢問公子……芳名啊?”她刻意將“芳名”二字咬得又輕又挑。
蘇無名先是一怔,隨即眼角眉梢便漾開一絲瞭然的笑意。非但沒有如她所料般窘迫或笑罵,反而起了玩心。他清了清喉嚨,竟也捏出一副細弱嬌柔的嗓子,眼波流轉,故意朝那素扇後模糊的身影送了一個“羞怯”的眼風:“哎呀,這位娘子,本公子這名諱,豈是能輕易告訴外人的?只願說與那……心上人兒聽呢。”
他頓了頓,帶著促狹笑意的眸光彷彿穿透了薄薄的素絹,首首落在櫻桃臉上:“敢問姑娘……可是本公子那顆心尖尖兒上的人兒麼?”
這突如其來的反客為主,像是一簇小火苗,“噗”地一下燎著了櫻桃的心尖。她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臉上的溫度倏地飆升,連耳垂都燙得厲害。原想撩撥他,怎料反被他套進了圈裡?杏眸一瞪,不甘就此認輸的倔勁兒噌地上來了。
她強抑著慌亂的心跳,索性豁出去,將這場調戲進行到底!指尖隔著薄薄的春衫,在那人結實的胸膛上輕輕一點,那故作輕佻的腔調裡又添了幾分挑釁:“唔……這麼看來,倒也勉強算得。只是……敢問公子,家中可有一位厲害的母……呃,悍妻?若是沒有,本小姐倒願委屈些,以身相許!只怕公子你家裡……時常飛醋?倘若如此,公子可願護得本小姐周全?”
話音未落,腰間陡然一緊!
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將她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那扣在她腰側的大手,五指倏然收緊力道,如同鐵箍,將她牢牢鎖向他滾燙的胸膛。兩人之間,再無一絲空隙。散落在地的書卷被她的裙角帶過,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方才還遮在兩人之間的素絹扇子被蘇無名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露出他那雙似笑非笑、微微眯起的眼眸。那瞳仁深處分明閃爍著一簇危險又灼熱的光,像獵手鎖定了勢在必得的獵物。
“悍妻麼?”他慢悠悠地重複著,尾音拖得極長,帶著一點點慵懶的沙啞,目光膠著在她嫣紅如醉的臉頰上,“家中倒是……‘供奉’著一位。”
他刻意停頓,滿意地欣賞著她因緊張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以及下意識屏住呼吸的模樣。才驀地將手中團扇“啪”地一合,用那扇骨在她挺翹的鼻尖上,不輕不重地、帶著明顯寵溺意味地颳了一下,動作輕柔卻帶著十足宣告主權的親暱。
“不過嘛……”他低笑出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額前的碎髮,“本縣尉……卻甘之如飴,心裡甜得很呢。”
“噫——!”旁邊的喜君早己抱著兩個停止了爭奪、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望過來的小娃娃,忍無可忍地發出抗議,臉上帶著促狹的羞紅,“肉麻死了!義兄,櫻桃姐姐,求求你們給孩子留條活路吧!”
玄琮和悅櫻似乎也覺得這情景有趣,跟著喜君的笑聲“咯咯咯”地樂起來,小胖手朝抱在一起的爹孃揮舞,牙牙學著“麻……麻……”
庭院裡,櫻花瓣依舊無聲飄落,如雪如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