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櫻桃話音剛落,蘇無名握著毛筆的手猛地一抖,筆尖重重戳在鋪開的宣紙上,濃黑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一個刺眼的小墨點,瞬間毀了紙上剛剛寫好的幾行娟秀小楷。
他握著筆桿的手指緊了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依舊沒抬頭看櫻桃,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墨點,彷彿在研究什麼重大疑點,但下頜繃緊的線條洩露了他翻騰的心緒。他的聲音平平板板,卻帶著一絲難以壓抑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意:“夫人今日興致頗高啊?又是排長隊,又是聽旁人誇讚。莫不是……忘了前些日為夫在家‘塗脂抹粉’的教訓?亦或是……”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向櫻桃,那眼神深邃幽暗,帶著一種危險的探究,“夫人覺得長安的健兒俊朗,連捏糖人的老翁都如此會說話,想再出去……多認識幾位‘知己’?”
這“塗脂抹粉”、“健兒”、“知己”幾個詞,被他說得又酸又冷,活脫脫像個深閨怨夫。尤其是那“知己”二字,分明就是暗指昨日東市那個“萬年待詔”畫師柳文清!
櫻桃看著他這副極力壓抑醋意、臉黑得像鍋底、連筆都拿不穩的樣子,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清脆的笑聲如同銀瓶乍破,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響亮。她笑得彎下了腰,眼淚都沁了出來,指著蘇無名:“你……你……哈哈哈……騙你的!傻子!那老師傅哪說過那些話!人家忙著捏糖人,連頭都顧不上抬一下!是我……是我看你板著臉嚇唬人……故意編出來逗你的!哈哈哈……蘇無名……你……你聽見別人誇我兩句,就醋成這樣了?萬年縣尉的定力呢?哈哈哈……”
她那肆無忌憚的笑聲,清脆悅耳,如同春風吹過簷鈴,先前故意營造的曖昧和緊張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蘇無名愣住了。他看著眼前笑得花枝亂顫、毫無形象可言的妻子,再看看桌上那個無辜的墨點和依舊栩栩如生的“糖櫻桃”,一股被戲弄的羞惱和一種極致放鬆的釋然同時湧上心頭。原來……是假的!是被這丫頭耍了!
這羞惱和釋然瞬間點燃了他內心深處被壓抑了一整日的、混合著愛意與佔有慾的火焰。他猛地放下那支倒黴的筆,霍然起身!
“呀!”櫻桃的笑聲戛然而止,只來得及驚呼一聲,手腕便再次落入那熟悉的、帶著薄繭的有力掌中。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她整個人瞬間被帶進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蘇無名有力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裡。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著淡淡皂角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他俯下身,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髮,深邃的眼眸如同兩潭被點燃的幽泉,一瞬不瞬地鎖住她帶著驚愕和未褪笑意、同樣染上紅霞的臉龐。
“夫人……”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某種危險的誘惑,又含著濃濃的寵溺與笑意,“看來昨晚的‘夫綱’,還振得不夠徹底?竟讓夫人今日還有餘力來戲弄為夫?”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夫人今晚怕是……格外想知道,我這個萬年縣尉的官威,究竟能振到什麼程度?嗯?”
最後那個低沉上揚的尾音“嗯”,帶著無盡的旖旎和深意,如同羽毛搔過心尖。
“什……什麼?”櫻桃的心跳瞬間漏跳了一拍,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劇烈地盪漾開無數漣漪。她被他眼中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佔有慾和愛意灼得臉頰滾燙,紅暈瞬間蔓延到耳根脖頸。她下意識地想掙扎後退,腰肢卻被他箍得更緊,兩人的身體緊密相貼,隔著薄薄的衣衫,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和灼熱的體溫。
她仰著臉,眼眸中倒映著他專注而霸道的面容,那裡面的火焰幾乎要將她吞噬。心跳如擂鼓,那點微弱的掙扎在他的注視下顯得如此無力。
“蘇郎你……你要做什麼?”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既像拒絕,又像邀請。
蘇無名看著她羞窘又隱含期待的模樣,連日來的醋意、擔憂、被戲弄的羞惱,此刻都化作了無比洶湧的愛潮。他眸色一暗,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墨點、糖人、卷宗?
“夫人,記住,你可是有主的人。”他低低一笑,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霸道和不容置疑。
話音未落,他另一隻手臂己從她腿彎穿過,在她還未來得及反應時,腰背一用力,竟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動作之快,力量之穩,哪裡還有半分對著澡盆裡的兒子束手無策的文弱書生模樣?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練家子功底!
“啊!”驟然失重的感覺讓櫻桃驚撥出聲,雙手下意識地摟緊了他的脖頸,臉頰緊貼在他頸側溫熱堅實的肌膚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發力而繃緊的肌肉線條和脈搏的搏動。那熱度透過衣衫,彷彿要把她點燃。
“蘇無名!放我下來!孩子們……喜君他們還在……”她又羞又急,壓低了聲音抗議,小手捶打著他的肩膀,但那力道卻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
“薛環、喜君會照顧好悅櫻和玄琮。”蘇無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胸腔沉穩的共鳴,語氣不容置喙,腳下的步伐卻穩健而急切,抱著她徑首朝著內室走去,“此刻,為夫只想……好、好、伺、候、夫人。”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帶著灼人的溫度。
窗外的暮色溫柔地漫過庭院的桂花樹梢,晚風輕拂,送來陣陣清甜濃郁的桂花香氣。這濃郁的花香,不經意間與屋內書案上攤開的卷宗散發出的、淡淡的新墨氣息糾纏在一起,在這靜謐的黃昏裡,竟奇異地融合成一種別樣的、令人心醉神迷的甜意,絲絲縷縷,悄然瀰漫了整個小小院落,也包裹住了那緊緊相擁、漸行漸遠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