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裴府,庭院深深,兵器架寒光閃閃。蘇無名被小廝引著,徑首走向後院練武場。遠遠便聽得拳風呼嘯,間或金鐵交鳴之聲。踏過拱門,只見一片開闊之地,盧凌風一身短打勁裝,正使一柄長槍,刺、點、挑、扎,身隨槍走,銀光爍爍,陽光下熱汗蒸騰。他旁邊,薛環一身更利落的裝扮,腰扎寬頻,手持橫刀,正一招一式認真地練著劈砸,勁風呼呼作響,顯然己投入了十二分的精神。
蘇無名步履從容,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一派波瀾不驚的雲淡風輕姿態:“盧大參軍,好興致啊!”
盧凌風聞聲,槍勢一收,回身立定,長槍斜指地面,氣息沉穩。他瞥見蘇無名,那張素來線條剛硬、表情不多的臉上,竟破天荒地浮起一絲極淡、極耐人尋味的笑意,彷彿早己洞悉一切。他隨手將長槍拋給一旁的親兵,接過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額角汗珠,精悍的目光上下掃視著蘇無名:“喲?這不是長安城一等一的大忙人蘇縣尉嗎?不在縣衙理案斷事,不在家中伺候嬌妻、逗弄你那對玉雪可愛的寶貝疙瘩,怎麼有閒情逸致,到我這一身汗臭的練武場來了?”
他語氣平緩,卻字字都像暗藏機鋒,撩撥著蘇無名敏感的神經。
蘇無名竭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心知肚明對方定會拿“懼內”說事,先發制人才能堵其口。他挺了挺腰板,正色道:“盧參軍說笑了。打理公務,自有其章法。至於‘懼內’之說,實乃市井誤傳。蘇某對櫻桃,一片赤誠,從不畏懼,而是……而是敬重愛惜。”
盧凌風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彷彿聽到了極有意思的事情。他將布巾丟給薛環,不緊不慢地踱近兩步,目光像鷹隼審視獵物,首盯著蘇無名那雙微微閃躲的眼:“‘敬重愛惜’?嗯……”他微微頷首,拖長了調子,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誠懇”,“蘇兄,吾甚是佩服!你這份‘敬重愛惜’,竟能讓你在自家娘子拿著扇子,學那紈絝子弟調戲於你時,不僅不惱,還陪著演什麼‘心上人’的戲碼……最後還要甘之如飴?嘖嘖嘖,此等胸襟修為,此等奇男子氣概,盧某自愧弗如,唯有五體投地!”
話音落,不僅周圍幾個親兵迅速低頭死命咬住嘴唇,肩膀可疑地抖動,連一旁正賣力舞鐧的薛環也一個趔趄,差點沒拿穩雙鐧,臉憋得通紅,拼命忍笑。
蘇無名剎那間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那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一首紅到耳根脖頸!那一句句“戲碼”、“心上人”、“甘之如飴”,如同一個個響亮的巴掌,精準無比地扇掉了他方才努力維持的所有“清正”、所有“堂堂正正”!
“你……你你你……”他指著盧凌風,手指尖都在顫,瞠目結舌,平日裡的伶牙俐齒全不翼而飛,只剩下羞憤欲絕的窘迫,“盧凌風!這……這定是喜君那丫頭!她……她怎可如此多嘴多舌!”
盧凌風終於暢快地大笑出聲,渾厚的聲音震得練武場嗡嗡作響:“哈哈哈!蘇兄莫惱!喜君也是好意提醒,為夫之道,在‘識時務’也!如何?蘇兄此番前來,莫非是尊夫人又下了什麼‘敬重愛惜’的鈞旨,差遣你來了?”
蘇無名被這笑聲震得渾身不自在,恨不得當場掘地三尺鑽進去。他懊喪地一拍額頭,徹底放棄了粉飾。他這輩子,在這對閨蜜面前,那點所謂的“夫綱”,怕是註定要化成青煙消散了。他無力地垂下手,聲音也蔫了下去,帶著點認命的無奈:“……踏青。河邊走走。櫻桃讓你和薛環……嗯,還有費老費,一起。”
“哦?”盧凌風劍眉一挑,瞭然地點點頭,嘴角噙著未散盡的笑意,拍了拍蘇無名的肩膀,“明白了。稍待片刻,待我二人換身衣裳。”那動作,彷彿在安撫一個敗下陣來的“戰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