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樂坊的喧囂漸漸平息。
嫣紅被老賈和老羅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後背的袖箭己被盧凌風小心地處理過,暫時止了血,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她低垂著頭,被押解著走過一片狼藉的天字一號房,再無半分花魁的嫵媚,只剩下窮途末路的頹然。只是在經過櫻桃身邊時,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抬起眼,複雜地看了櫻桃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絕望,但深處,竟也藏著一絲對真正強者的認命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同類的觸動?
櫻桃正隨手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男裝袍袖,將歪斜的黑紗幞頭扶正。感受到嫣紅的目光,她抬起頭,迎上對方的視線。沒有勝利者的倨傲,也沒有刻意的憐憫,她的眼神平靜而銳利,帶著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一絲……純粹的、對武藝的欣賞。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嫂夫人,人都拿住了。這眼神……嘖嘖,莫不是真起了愛才之心?”盧凌風押著嫣紅走到門口,正好捕捉到這一幕,忍不住又笑著打趣。他今日心情顯然極好,困擾多日的女飛賊落網,還看了一場自家嫂子精彩絕倫的“表演”。
蘇無名也走了過來,站在櫻桃身側,目光掃過嫣紅,又落回妻子身上,帶著點揶揄,也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是啊夫人,你這又是夸人家功夫好,又是這般‘深情’凝望的,為夫這心裡,可真是打翻了五味瓶,酸得很吶!” 他故意捂著心口,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
櫻桃被他們一唱一和逗樂了,沒好氣地瞪了兩人一眼,伸手在蘇無名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去你的!少在這兒油嘴滑舌!我那是看她一身功夫,走錯了路,可惜了!” 她頓了頓,看著被押出門外的嫣紅背影,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感慨,“江湖兒女,各有各的難處,但路,終究是自己選的。” 這話,既像說給嫣紅聽,也像說給自己聽。
蘇無名和盧凌風聞言,臉上的玩笑之色也收斂了幾分。盧凌風正色道:“嫂夫人說的是。此案能破,全賴嫂夫人神勇。雍州府上下,感激不盡!剩下的事交給我們,蘇兄,嫂夫人,你們受驚了,快些回去看看孩子吧。” 他想到蘇家小院裡那兩個粉團兒似的小傢伙,語氣也柔和下來。
“有勞盧兄善後。”蘇無名拱手道謝,隨即看向櫻桃,眼神溫柔,“夫人,我們回家?”
櫻桃點點頭,將短劍和袖箭筒重新藏好,又恢復了那副清貴公子的模樣,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大戰後的疲憊和放鬆:“走吧,蘇主簿。今日這‘主簿’當得可還稱職?”
“稱職!絕對稱職!郎君指哪,屬下打哪,絕無二話!”蘇無名立刻進入角色,點頭哈腰,諂媚十足,惹得櫻桃“噗嗤”一笑,方才的肅殺氣氛徹底消散。
兩人不再耽擱,辭別了盧凌風等人,快步走出這依舊瀰漫著脂粉與血腥混合氣息的芙蓉樂坊。外面己是華燈初上,平康坊的夜生活剛剛拉開序幕,喧囂更甚。兩人穿過人流,首到走出坊門,踏入相對清靜的街道,才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晚風帶著長安城特有的煙火氣拂面而來,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濃香與血腥。櫻桃抬手,輕輕摘下了頭上的黑紗幞頭,如瀑青絲瞬間滑落肩頭,在燈火映照下泛著柔潤的光澤,終於徹底恢復了女兒家的模樣。她隨手將幞頭丟給蘇無名,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蘇無名接過還帶著她體溫和淡淡髮香的幞頭,小心地收進袖袋。他看著妻子在燈火下半明半昧的側臉,那卸下偽裝後流露出的些許疲憊,讓他心頭一軟,湧起無限憐惜。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櫻桃沒有掙脫,反而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指尖傳來的溫度,驅散了方才搏殺留下的寒意和緊繃。她側頭看向他,眼中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和一絲狡黠:“蘇大縣尉,今日這出‘龍陽之癖’的戲碼,演得可還盡興?”
蘇無名臉一熱,想起盧凌風那促狹的眼神和眾人的鬨笑,佯怒道:“夫人還好意思提?為夫這清名,今日算是毀於一旦了!以後在雍州府,還怎麼抬頭見人?” 話雖如此,他握著她的手卻更緊了些。
“清名?”櫻桃挑眉,故意湊近他,壓低聲音,帶著點壞笑,“蘇縣尉的清名,不是早在娶了我這個‘非匪即盜’、愛爬樹的江湖兒女時,就所剩無幾了嗎?嗯?” 她舊事重提,用蘇無名白天在院子裡調侃她的話來堵他的嘴。
蘇無名被噎得一時語塞,看著她近在咫尺、帶著促狹笑意的明眸,心頭那點“委屈”瞬間化作了寵溺的無奈。他停下腳步,藉著街邊燈籠朦朧的光,抬手輕輕拂去她鬢角沾染的一點微不可察的白灰——那是嫣紅撒出的石灰粉留下的痕跡。
“是啊,”他嘆息般說道,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娶了你,我這輩子,算是徹底和‘清名’無緣了。” 他指尖的動作輕柔而珍重,眼神專注地看著她,“不過,夫人,為夫甘之如飴。只要你和孩子們平安喜樂,莫說清名,就是這頂烏紗不要了,又如何?” 這話,發自肺腑,毫無半分虛假。
櫻桃怔住了。燈火下,他眼中的深情和堅定,像一汪溫暖的春水,瞬間將她包裹。白日里孩子們爭鬧的溫馨、查案時的緊張、搏殺時的兇險、以及此刻他指尖的溫柔和話語中的珍重……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她素來颯爽,此刻鼻尖卻微微有些發酸。她飛快地眨了眨眼,壓下那點溼意,故意兇巴巴地瞪他:“油嘴滑舌!誰要你丟烏紗了?”
話雖如此,她卻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和堅強,只餘下滿身的疲憊和依賴。晚風吹動兩人的衣袂,交纏在一起。
蘇無名無聲地笑了,手臂環住她的肩,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兩人相攜著,在長安城漸起的萬家燈火中,朝著那個有著櫻桃樹、有著一雙兒女、有著他們共同守護的小小院落,慢慢走去。
那場驚心動魄的追捕,那瀰漫的“白灰”與殺機,終是散落在了平康坊的夜色裡。而他們,這對經歷過生死、拌嘴不斷、卻又將彼此刻入骨血的夫妻,踏著月色與燈火,踏踏實實地,歸向屬於他們的煙火人間。那裡,有最平凡的吵鬧,也有最珍貴的安寧,是漂泊的故人,最終也最溫暖的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