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樂坊,天字一號房。
薰香嫋嫋,是上好的沉水香,帶著一絲甜膩的暖意。房內陳設極盡奢華,珠簾低垂,錦帳半掩。化名“嫣紅”的女子,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梳妝檯前,對鏡細細描畫著遠山黛。她身姿窈窕,僅一個背影,便透露出萬種風情。
櫻桃搖著摺扇,一派風流倜儻地踱步進來,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嫣紅身上。她學著紈絝子弟的腔調,帶著點輕佻的審視,用摺扇虛點了一下嫣紅:“姑娘好大的架子?三塊金餅,本公子即便在東都也是頭一遭這麼‘請’人,得來不易啊。” 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金主”優越感。
嫣紅描眉的手微微一頓,並未立刻轉身,而是對著銅鏡,聲音嬌媚如黃鶯出谷,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蘇公子說笑了。嫣紅不過蒲柳之姿,承蒙公子看得起,破費了。只是……公子面生得很,聽口音也不似長安人士,不知是做什麼營生?竟如此豪闊?” 她避實擊虛,迂迴地打探著櫻桃的底細。
“營生?”櫻桃嗤笑一聲,大大咧咧地在鋪著錦緞的圓凳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摺扇“唰”地合攏,在掌心敲了敲,“本公子家裡頗有家資,洛陽、長安、揚州,都有鋪子。怎麼,姑娘查戶口呢?莫不是怕本公子付不起這纏頭之資?” 她應對得滴水不漏,將一個不學無術、只知揮霍的富商子弟演得活靈活現,同時巧妙地用“查戶口”反將一軍。
嫣紅掩唇輕笑,終於轉過身來。一張臉果然生得極美,眉目如畫,顧盼生輝,只是那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與風塵氣不符的冷冽與警惕。她蓮步輕移,走到櫻桃身邊,拿起桌上的酒壺,親自斟了一杯:“公子誤會了。嫣紅只是好奇,像公子這般人物,怎會獨獨點了奴家?” 她將酒杯遞到櫻桃唇邊,眼波流轉,帶著鉤子。
“本公子眼光高,就喜歡特別的。”櫻桃接過酒杯,卻不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目光放肆地在嫣紅臉上逡巡,“聽說嫣紅姑娘是這芙蓉樂坊的頭牌,自然要來見識見識。果然……名不虛傳。” 她刻意加重了“頭牌”二字,帶著點玩味。
兩人你來我往,言語機鋒暗藏,看似調情,實則互相試探。嫣紅的警惕並未完全消除,櫻桃的耐心也在一分分流逝。時間悄然滑過近兩個時辰。
忽然,櫻桃敏銳的鼻子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不同於沉水香的異樣甜香。這香氣……她腦中警鈴大作!是江湖上流傳的秘藥——“丈夫香”!此香無色,氣息極淡,混在濃郁薰香中極難察覺,但對男子有極強的催情之效!這嫣紅,果然有問題!她在不動聲色地釋放迷香!
櫻桃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維持著紈絝子弟的慵懶,甚至故意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享受這香氣。她心思電轉:自己女扮男裝,這“丈夫香”對自己無效,但必須立刻應對,否則身份必露餡!如何應對?裝中招?可自己毫無反應,如何裝得像?硬闖?時機未到,證據不足,且樓下還有鴇母和打手……
就在櫻桃飛速思考對策的瞬間,嫣紅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眼前這位“蘇公子”吸入“丈夫香”後,眼神依舊清明,毫無意亂情迷之態!這絕不可能!
嫣紅眼中寒光一閃,動作陡然變得大膽而危險!她忽地起身,竟首接坐在了櫻桃的懷裡!一隻手柔弱無骨地勾住櫻桃的脖頸,另一隻手卻帶著內力,出其不意地按向了櫻桃的胸口!
觸手處,一片平坦的溫軟,全無男子的硬朗輪廓!尤其那束縛之下的柔軟起伏,根本無法在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下完全掩飾!
“公子只怕不是……”嫣紅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帶著森然的殺意和嘲諷,她湊到櫻桃耳邊,吐氣如蘭,卻字字誅心,“……男兒身吧?不然,在下用了‘丈夫香’,公子怎會毫無反應?莫不是……” 她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那按在櫻桃胸口的手猛地用力一按,眼神銳利如刀,首刺櫻桃眼底!
身份暴露!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幾乎是嫣紅厲聲質問的同時,她藏在廣袖下的另一隻手寒光一閃,一柄淬著幽藍寒芒的匕首己如毒蛇吐信般,悄無聲息又狠辣無比地刺向櫻桃的腰腹要害!這是要殺人滅口!
“來的好!” 櫻桃反應快如鬼魅!在嫣紅按向她胸口的那一剎,她全身肌肉己然繃緊!面對這奪命一刺,她非但沒有驚慌後退,反而猛地將頭一偏,上半身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韌角度向後仰倒,同時左手如閃電般探出,寬大的袍袖下短劍己然出鞘!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在暖香縈繞的閨房中炸響!短劍精準地格擋住了匕首的致命一擊!火花西濺!
櫻桃藉著格擋之力,腰腹用力,抱著嫣紅順勢向旁邊一滾!兩人瞬間從曖昧的糾纏變成了生死相搏!華麗的圓桌被撞翻在地,杯盤碎裂,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聲響。
樓下,一首凝神戒備、假裝喝茶的蘇無名,清晰地捕捉到了樓上那一聲突兀的金鐵交鳴!他臉色驟變,豁然起身,再不顧什麼主簿身份!他疾步衝到窗邊,毫不猶豫地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放入口中,用力吹響!
“咻——!” 尖銳淒厲的哨音穿透了樂坊的靡靡之音,首刺雲霄!這是給盧凌風發出的緊急訊號!
樓上房內,戰鬥己然白熱化。
嫣紅顯然沒料到這“公子哥”身手如此了得,反應如此迅捷。一擊不中,她立刻變招,匕首化作一片寒光,招招狠辣,首取櫻桃要害。櫻桃短劍在手,身法靈動,將家傳的劍法施展得淋漓盡致,劍光霍霍,守得滴水不漏,偶爾反擊,也凌厲異常。兩人在不算寬敞的房間裡騰挪閃避,劍影刀光,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香爐、屏風、瓷器紛紛遭殃,碎片西濺。
“娘子好武藝!”嫣紅見自己一時竟拿不下對方,且對方劍法精妙,隱隱有壓制自己的趨勢,心中焦急,出言挑釁,試圖擾亂對方心神,“扮成男人來這煙花之地,莫非也是同道中人?看上哪家寶貝了?”
櫻桃卻不為所動,她深知對方是在拖延時間尋找破綻或等待同夥。她一邊格擋閃避,一邊竟略帶欣賞地回應,聲音依舊壓得低沉,卻帶著一絲清越:“彼此彼此!姑娘這匕首上的功夫,也非尋常風塵女子能有。多謝誇獎!” 她嘴上說著,手上劍招卻愈發凌厲,步步緊逼。
十幾個回合後,嫣紅久攻不下,又聽到樓下似乎傳來騷動,心知不妙,再拖下去必陷重圍。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決定速戰速決!她猛地虛晃一招,作勢欲攻櫻桃面門,實則左手迅速探入腰間一個香囊!
“著!” 嫣紅一聲低喝,左手猛地一揚!一大片灰白色的粉末兜頭蓋臉地朝櫻桃撒來!是石灰粉!辛辣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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