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在隔壁處理完縣廨最後一點公務,踏著月色走進房間。屋內一片靜謐,只有油燈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看到櫻桃伏在桌案上,似乎睡著了,肩頭微微聳動。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本想喚醒她回榻上安睡,卻藉著燈光,清晰地看到了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以及她緊握在手中、桌面上散落著的那些泛黃的紙片碎片。他心頭一緊,目光掃過那些碎片,瞬間便認出了那是什麼——那是櫻桃視若珍寶的父親畫像!
他剛想伸手,卻聽到櫻桃在睡夢中發出模糊的囈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化不開的悲傷:“唔……阿爹……你放心……蘇郎他……待我和孩子們……都好……女兒……女兒不會忘記你……只是……只是這畫沒有了……女兒……女兒只怕是……只能在夢裡……與你相見了……唔……”
這斷斷續續的夢囈,像一把鈍刀,狠狠紮在蘇無名心上。他默默地在櫻桃身邊坐下,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他取過一方乾淨的布巾,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拭去她眼角的淚痕。指尖觸碰到她溫熱的皮膚,感受到那細微的顫抖,蘇無名的心也跟著揪緊。他又取來一床薄錦被,輕輕披在櫻桃肩上,唯恐她著涼。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破碎的紙片。他拿起幾片,在燈下仔細端詳著那模糊的線條,彷彿能透過這粗糙的畫工,看到那位在寧湖州只匆匆見過一面的岳父——褚蕭聲。一個為了揭露滔天罪惡、保護無辜百姓,不惜隱姓埋名、以身殉道的義士。
“岳父大人……”蘇無名對著那堆碎片,聲音低沉而鄭重,彷彿在與一位故人對話。“當年寧湖城外匆匆一晤,您將櫻桃託付於我,囑我護她周全。這幾年,我們經歷了很多……南下的詭譎,西行沙海的艱險,還有這長安城裡的暗流……好幾次生死關頭,都是櫻桃,用她自己的命擋在我前面……”他想起那抹總是擋在他身前的赤紅身影,眼中泛起酸澀。
“後來,我娶了她。我總想著,要讓她自由自在的,在這太平盛世裡做最鮮亮、最無拘無束的那抹顏色。每天下衙散值回來,能聽到這小院裡她和琮兒、櫻櫻的笑聲,我就覺得,此生足矣……”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深深的自責和愧疚,“可是……岳父啊,我……我還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讓她擔驚受怕,讓她思念成疾,連您留給她的這點念想……都沒能護住……”
燈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光影在蘇無名臉上明滅不定,映照著他眼中複雜而深沉的情感。他凝視著碎片,彷彿下定了決心:“岳父,您放心。櫻桃的痛,就是我的痛。這畫……我定要為她補回來。”他輕輕拿起一片較大的碎片,上面依稀能辨出褚蕭聲的眉眼輪廓。“明日,我就去找我義妹裴喜君,還有雍州府司法參軍盧凌風想想辦法。喜君是丹青妙手,定能……定能重現您的風采。”燈火跳躍了一下,光芒似乎更亮了些,彷彿冥冥之中,印證了當年寧湖畔,褚蕭聲那孤注一擲的託付,並未看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