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西墜,暮色西合。小院裡終於安靜下來。櫻桃將玩累了、吃飽了的玄琮和悅櫻輕輕放進並排的搖籃裡,哼著輕柔的搖籃曲,拍撫著他們進入夢鄉。兩個小傢伙睡顏恬靜,長長的睫毛在柔和的燭光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
櫻桃愛憐地替他們掖好被角,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孩子們緊握的小拳頭。玄琮的小手裡似乎攥著點東西,悅櫻的指縫裡也露出一點黃色的邊角。
“嗯?琮兒和櫻櫻手裡是什麼?”她心中微動,動作極輕地、一點一點掰開孩子們柔軟的手指。從玄琮手心掉出幾片細小的、被揉捏得不成樣子的黃色紙屑,而從悅櫻指縫裡取出的,則是一塊稍大些、同樣佈滿褶皺和撕裂痕跡的紙片。
櫻桃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將那些碎片小心地攏在手中,走到桌案旁,就著跳躍的油燈火光仔細辨認。
當那熟悉的、用簡練線條勾勒出的側臉輪廓,以及那身記憶中父親常穿的青布衣衫一角映入眼簾時,櫻桃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是她五年前,在寧湖州尋父途中,憑著模糊的記憶和滿腔思念,一筆一劃為父親褚蕭聲畫下的簡筆畫!
那時,她剛剛料理完師傅的後事,帶著滿心悲憤和疑惑下山,追尋父親留下的《鼉神社實錄》線索。後來,在寧湖,她終於見到了冒名頂替刺史李鷸的父親。那個夜晚,父親在將一切真相托付給時任寧湖司馬的蘇無名後,為了保全更多深陷鼉神社泥潭的同袍,毅然服下毒藥,在湖畔溘然長逝。這張簡筆畫,是她後來跟著蘇無名南下、西行,乃至成親後,在無數個思念的夜晚,對著模糊的記憶,一筆一劃反覆描摹、加深的印記,是她與逝去父親之間唯一的、有形的聯絡。
如今……這寄託著她全部孺慕之思的畫像,竟被兩個懵懂無知的孩子當作玩具,撕扯成了這般破碎的模樣!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她想起了父親在湖畔,鄭重地將她的手交給蘇無名時的託付:“蘇司馬,小女……就拜託你了。”想起了父親臨去前,那充滿不捨與歉疚的眼神。再看看搖籃裡兩個睡得香甜、渾然不知自己闖下什麼禍事的小娃娃,心中百感交集,是心疼孩子天真,是懊惱自己疏忽,更是對父親無邊無際的思念和畫像損毀的巨大悲痛。
她不敢發出聲音驚擾孩子,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滴在那些破碎的紙片上。許久,她才顫抖著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彷彿對待稀世珍寶般,將那些散落的碎片一點點在桌面上拼湊。油燈昏黃的光暈下,父親模糊的容顏在碎片中艱難地顯現,卻又因那一道道刺眼的裂痕而顯得更加遙遠和破碎。她輕輕撫摸著那些碎片,彷彿想撫平那無法癒合的傷痕,眼角的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