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和盧凌風走後,小院恢復了短暫的寧靜。
櫻桃將玄琮和悅櫻並排放在窗欞下的軟榻上。這軟榻寬大舒適,鋪著厚厚的錦褥,是平日裡蘇無名看書或櫻桃學著做針線的地方,對兩個剛學會走路不久的小娃娃來說,無疑是一個充滿新奇誘惑的“新大陸”。
“乖乖坐好,阿孃給你們擦擦臉。”櫻桃拿著溫熱的溼帕子,想給兩個小傢伙擦去臉上、手上的點心屑。然而,剛安靜沒一會兒的玄琮和悅櫻,此刻探索欲正濃,哪裡肯乖乖就範?小腦袋扭來扭去,小手也揮舞著,像兩條滑不溜秋的小魚。
“琮兒乖,別動。”櫻桃試圖按住好動的兒子。
“櫻櫻,手手給阿孃。”她又去捉女兒的小手。
結果往往是顧此失彼,剛擦完這邊,那邊又蹭上了。
櫻桃深知這個年紀的孩子精力旺盛,片刻也閒不住,強行約束只會讓他們更鬧騰。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索性放棄了擦拭的打算。她伸出食指,帶著溫柔的笑意,輕輕點了點兩個小傢伙光潔的額頭:“你們兩個小皮猴,一刻也不消停。就在這軟榻上玩,不許爬下來,不許打架,聽見沒?阿孃去收拾一下,馬上回來。”
叮囑完,她轉身去收拾院中的食盒和蒲團。
軟榻對玄琮和悅櫻來說,確實是個新奇的世界。他們先是好奇地摸摸身下光滑的錦緞,又拍拍柔軟的靠墊,奶聲奶氣地咿咿呀呀交流著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語言。
很快,玄琮那雙不安分的大眼睛,就被軟榻邊矮几上的一個物件吸引了——那是兩封疊放在一起的、用一方小巧精緻的青玉燭臺壓著的信箋。燭臺是蘇無名特意尋來的,造型古樸。而壓在下面的那兩封紙箋,顏色鮮紅如血,上面灑著點點金箔,在午後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折射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像兩片凝固的晚霞,又像跳躍的金色火焰。
正是蘇無名與櫻桃成親時,兩人親手寫下的灑金箋婚書!
玄琮被那耀眼的紅色和金光深深吸引了。他掙扎著爬到矮几邊,伸出小胖手,好奇地拽了拽那露出來的一角紅紙。咦?拽不動?被那個沉甸甸、涼冰冰的“石頭”壓著呢!他使出吃奶的勁兒又拽了拽,還是紋絲不動。小傢伙有點急了,也忘了剛才被妹妹搶點心的“深仇大恨”,轉頭招呼正研究靠墊上繡花的妹妹:“櫻櫻……快來……有好玩的!哥哥拽不動!”
悅櫻被哥哥急切的呼喚吸引,丟下靠墊,小跑過來。她也被那閃閃發光的紅紙金粉迷住了。“好……好看!”她奶聲奶氣地附和。
於是,兩個懵懂的小娃娃,開始了他們的“合作”。玄琮負責拽露出來的紙角,悅櫻則伸出小手去推那個礙事的燭臺底座。兩個剛滿兩歲的奶娃娃,力氣能有多大?但架不住他們契而不捨,加上燭臺本身並非固定,只是輕輕壓著。
“嘿喲!”“嗯——!”
兄妹倆齊心協力,小臉憋得通紅。終於,“啪嗒”一聲輕響,燭臺被悅櫻的小手推得歪向了一邊,滾落在錦褥上。那兩封失去了束縛的鮮紅灑金箋婚書,立刻像被釋放的蝴蝶,飄落下來,剛好落在兩個小娃娃面前。
“哇!”玄琮和悅櫻同時發出驚喜的歡呼,彷彿發現了世界上最棒的寶藏!他們哪裡懂得這鮮紅與金粉承載的意義?這紅紙金粉,在他們眼中,就是最最新奇好玩的玩具!
玄琮率先抓起一封,小手用力一扯,“嗤啦——”一聲清脆的裂帛聲,堅韌的灑金箋在他絕對專注的“破壞力”下,輕易地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金粉簌簌落下,沾了他滿手。他覺得有趣極了,咯咯笑著,又用力撕扯了幾下。
悅櫻也不甘示弱,抓起另一封。她沒有哥哥那麼“暴力”,而是好奇地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去摳紙面上那些凸起的、閃閃發光的金箔。摳下來一點,就放在眼前仔細看,然後再摳。很快,那光滑的紙面就被她摳得坑坑窪窪。她玩得興起,索性把整張紙團起來,揉捏,再展開,再揉捏,聽著紙張發出的“咔嚓”聲,覺得無比滿足。
你扯一下,我撕一塊;你丟過來,我揉過去。兩張承載著海誓山盟、見證父母情緣的赤紅灑金箋婚書,在兩個孩子毫無保留的“探索精神”下,很快便支離破碎。鮮紅的碎片和金色的粉末散落在軟榻的錦褥上,如同被風暴席捲過的落英,悽美又狼藉。
當櫻桃收拾完院子,洗了手回到屋內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玄琮正興奮地揮舞著手裡的幾片紅紙,金粉沾滿了他的小臉和小手;悅櫻則捧著一小堆從紙上摳下來的金箔,往自己頭髮上貼,像個懵懂的小金匠。軟榻上,一片狼藉的紅色碎片和閃亮的金粉,刺得櫻桃眼睛生疼。
她的心,在那一瞬間,猛地沉了下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透不過氣來。一種冰冷的不祥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