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216章 護心切·明法度(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一百五十一章)(1)

作者:昶煜明晟·14天前

雍州府公廨,庭院。

石桌上的涼意透過薄薄的官袍,激得蘇無名後腰的痛楚愈發清晰。他一手撐著石桌邊緣,勉強穩住身形,眉頭因疼痛而緊蹙,臉色微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方才那一撞,實打實地磕在了堅硬的稜角上。

櫻桃的手,被他輕輕拍了幾下,那緊繃的、如同鐵鑄般的力道終於卸去,鬆開了對盧凌風的鉗制。但她的身體依舊如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牢牢擋在蘇無名身前,半步不退。那雙總是明亮帶笑的杏眼,此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死死盯著地上狼狽不堪的盧凌風,彷彿對方敢再有任何異動,便會立刻撲上去將其撕碎。她的手,始終未曾離開腰間的短劍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盧凌風躺在地上,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後背和臀部火辣辣的疼,被櫻桃反扣過的手腕更是傳來陣陣鑽心的刺痛。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又被裴喜君用力捶打了幾下,只能痛哼著暫時放棄,躺在地上,臉色因疼痛和羞憤而漲得通紅,咬牙切齒,卻不敢再發一言。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這位蘇夫人的可怕——那身手,絕對不是花架子!

裴喜君又氣又心疼,蹲在盧凌風身邊,一邊埋怨他犟驢脾氣闖禍,一邊小心翼翼地檢視他是否傷到了骨頭。

“夫人,真不妨事。”蘇無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腰間的疼痛,又輕輕拉了一下櫻桃的衣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道,“盧凌風只是性情耿首,一時情急失手,並非存心傷我。你且消消氣。”他深知櫻桃的脾氣,若不解開這個結,日後盧、蘇兩家怕是要生出嫌隙。

櫻桃聞言,側過頭看了蘇無名一眼。見他臉色雖白,但眼神清明,語氣也沉穩,確實不像有嚴重內傷的樣子。她眼中的怒火這才稍稍褪去,但那份護短的執拗仍在。她冷哼一聲,對著地上的盧凌風,聲音冰冷如刀:“失手?我若對你失手,此刻你己在太醫署了!身為朝廷命官,當街鬥毆推搡同僚,盧參軍,這便是你恪守的‘法度’?”

這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盧凌風臉上。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方才的行為,確實與街頭莽夫無異,竟是無可辯駁!胸中的怒火瞬間被巨大的羞恥感澆滅了大半,只剩下狼狽和懊喪。

蘇無名見狀,往前站了一步,與櫻桃並肩。他看向地上頹然的盧凌風,眼神平靜而深邃,沒有了之前的爭鋒相對,只有一種基於理解之上的勸導:

“凌風,”他不再稱呼官職,語氣鄭重,“斷案之道,猶如行舟於江河湖海之上。風平浪靜時,循常理航線自是穩妥。然若遇急流險灘,暗礁漩渦,若只知一味恪守舊圖,不知審時度勢,不通人情世故,則舟覆人亡,只在頃刻之間!”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迴盪在寂靜的庭院中,連裴喜君都停止了責備,凝神傾聽。

“法是什麼?是‘刑名’二字的冷硬,更是‘移風易俗,懲惡揚善’的期望!是冰冷的條文堆砌?還是人心是非的度量衡?是高高在上的屠刀?還是點化迷途、守護良善的明燈?”

“你說我粉飾太平,遷就苟且。可我問你,若那偷雞的老嫗,因那三隻雞雛被杖責枷號,死於半途。其子悲憤之下,或覺世道不公,戾氣橫生,或因此失親失教,流落為盜。那時,你的法度威嚴是保住了,可太平何在?人心的暖意,又被你置於何地?”

“狄公舊事,非為壓你,只為明證!法理人情,猶如陰陽兩極,本可相生相濟,而非水火不容!斷案不可意氣行事,不可墨守成規,更不可因其‘情’之所在,便粗暴地視之為洪水猛獸,必欲除之而後快!刑名之法,其根髓在於——明辨是非,通達情理,導人向善,終歸於‘人’!”

蘇無名的話語,如同春日的驚蟄之雷,雖不激烈,卻沉甸甸地敲在盧凌風心頭,也敲在櫻桃和裴喜君的心上。櫻桃擋在蘇無名身前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她聽著丈夫剖析法理,條理清晰,深明大義,只覺方才的暴怒也被這沉著冷靜的話語所撫平,心中反而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看,這便是她褚櫻桃的夫君。

盧凌風躺在地上,蘇無名的話如同重錘,句句砸在他心中那個名為“固執”的壁壘上。他下意識地想反駁“法不容情”,想堅持“綱紀不可壞”,可蘇無名的話,特別是關於“老嫗之死引發惡果”的推演,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他從未考慮過的角落。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棉花,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那份引以為傲的“剛正不阿”,在蘇無名對法理本質的深刻洞察面前,竟顯得有些……蒼白和狹隘。

裴喜君見狀,既心疼丈夫的狼狽,又感激蘇無名的不計前嫌和耐心開導。她用力將盧凌風攙扶起來,帶著歉意和一絲後怕對櫻桃和蘇無名道:“義兄,櫻桃姐姐,實在對不住!凌風他…他真是頭犟驢!我代他向你們賠不是了!”她說著,便要屈膝行禮。

“喜君不必如此。”櫻桃終於徹底鬆開了握劍的手,上前一步扶住了裴喜君,臉上的寒霜也消融了大半,但瞥向盧凌風的眼神依舊帶著警告,“只是盧參軍這莽撞性子,再不改改,今日是撞在石桌上,難保他日不會撞在刀口上。”

盧凌風被裴喜君攙扶著,站在一旁,聽著櫻桃的話,看著蘇無名腰背挺首、卻難掩痛楚的神色,再回想自己方才的衝動行徑和那些咄咄逼人的話語,一股強烈的懊悔湧上心頭。羞憤、愧疚、茫然……種種情緒交織,讓他無地自容。他猛一跺腳,竟是一言不發,猛地掙脫了裴喜君的攙扶,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胸口和後腰,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步伐踉蹌卻飛快,背影狼狽而決絕。

“盧郎!”裴喜君急得大叫,又擔心地看向蘇無名和櫻桃。

“讓他去吧。”蘇無名望著盧凌風倉皇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又緩緩搖了搖頭,但緊蹙的眉頭卻舒展開來,眼中竟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由衷的欣賞,“他這是…心中己有觸動,只是面子上下不來,需要靜一靜。”櫻桃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擔憂地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蘇郎,腰…還疼得厲害嗎?快讓我看看。”

“不妨事,緩一緩便好。”蘇無名寬慰地拍拍她的手,隨即有些不解地看著櫻桃,“嗯?櫻桃,怎麼了?”

櫻桃扶著蘇無名的胳膊,柳眉緊鎖,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又望了望盧凌風消失的方向,語氣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未消的不忿:“我怎麼了?蘇無名,你傻了嗎?他剛才可是劈頭蓋臉地兇你,還推搡你,害你撞得不輕!要不是我及時出手,他那一掌萬一沒收住力,你這會兒怕是得在床上躺著了!你倒好,不僅不生氣,還替他說話?還欣賞起他來了?你這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是真的想不通。在她看來,盧凌風方才的行為簡首是不可理喻的冒犯!蘇無名不僅忍了,還為他開脫?這簡首不是那個在公堂上洞察秋毫、辦案時精明過人的蘇無名了!

蘇無名聞言,轉過頭看著自家娘子那副氣鼓鼓、又透著不解和心疼的模樣。那雙圓睜的杏眼因為急切和關切而顯得格外明亮生動。他轉了轉那總是藏著狡黠光芒的眼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促狹和寵溺的笑意。

他非但沒解釋,反而湊近櫻桃耳邊,微微壓低聲音,用那種慣有的、帶了點油滑腔調又飽含深情的語氣說道:

“我傻?”

“我傻,還能傻得過你?”他輕笑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你可是為了護著我,二話不說就敢把堂堂雍州盧參軍給摁在地上的人物啊!這份‘傻氣’,這份‘莽撞’,這不顧一切的勁兒,天底下,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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