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府公廨,庭院中。
蘇無名與盧凌風的爭執,從閱卷廳外一路蔓延到了府衙內開闊的庭院。春日午後,柳枝新綠,幾株桃花開得正豔,本是公務閒暇時休憩的好去處。然而此刻,這美景卻成了兩人激烈論戰的背景板。
裴喜君與櫻桃恰巧也在院中。裴喜君一身鵝黃襦裙,正拉著櫻桃的手,笑語盈盈地分享著新得的江南繡樣。櫻桃則是一身利落的胡服勁裝,腰間佩著短劍,英姿颯爽,饒有興致地聽著。顯然盧、蘇兩位夫人的小聚,是公務間隙難得的輕鬆時光。
裴喜君眼尖,先看到了廊下大步走來、面沉似水的丈夫,以及旁邊眉頭微蹙、試圖緩和氣氛的蘇無名。她鬆開櫻桃的手,朝那邊努了努嘴:“櫻桃姐姐你看,他們倆怎麼又爭上了?像是要打起來似的。”
櫻桃循聲望去,果然見蘇無名和盧凌風停在了不遠處一株花樹下,兩人聲音不高,但肢體語言和緊繃的面部線條都顯示出爭論的激烈。尤其盧凌風,劍眉倒豎,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情緒激動。
“盧郎!義兄!”裴喜君揚聲招呼,試圖打斷他們的爭執,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什麼事爭得面紅耳赤?過來喝口茶歇歇?”
盧凌風聽到妻子的聲音,朝這邊看了一眼,卻並未如往常般立刻緩和,反而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指著蘇無名對裴喜君道:“喜君你評評理!蘇無名他竟說那‘法應容情’的卷子是好文章!還拿狄公舊事來壓我!這豈不是混淆是非,亂了法度?”
蘇無名無奈地苦笑搖頭,對著裴喜君和走近的櫻桃解釋:“盧參軍誤會了,蘇某並非混淆是非,只是認為律法運用,需審時度勢,不可一概而論,那學子立意雖需商榷,但其才情與對實務的洞察,卻值得留意……”
“留意?這等悖逆律法根本的言論,有何值得留意?”盧凌風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蘇無名,“蘇無名,我看你是坐了幾年縣尉的位子,被那些雞毛蒜皮的案子磨得沒了原則!法就是法,情是情,豈能混為一談?你一味遷就,粉飾太平,只會讓蛀蟲滋生,律法崩壞!”他言辭激烈,甚至帶上了人身指責的意味。
“盧凌風!”蘇無名臉色也沉了下來,聲音卻依舊保持著剋制,“我何曾遷就粉飾?遷就你盧參軍的大小姐脾氣嗎?斷案需洞悉人心,體察情理,這正是讓律法深入人心、發揮實效的關鍵!而不是像你這般,一味恪守條文,視人情如無物!這才是真正的刻舟求劍,緣木求魚!”
“你說我刻舟求劍?!”盧凌風瞬間被點著了火,犟脾氣上來,像頭被激怒的公牛,聲音如雷,“我盧凌風行事光明磊落,俯仰無愧!倒是你,蘇無名,辦案時耍些小聰明也就罷了,如今竟在法理根基上動搖!你這是因私廢公,是瀆職!”
他越說越激動,根本聽不進蘇無名的任何解釋和裴喜君在一旁焦急的勸阻。眼前蘇無名那副“固執己見”、“油鹽不進”還夾雜著無奈“遷就”的表情,徹底點燃了他胸中的怒火。一個沒忍住,盧凌風下意識地伸出手,對著蘇無名的肩膀用力推搡了一把!他終究記得這是同僚摯友,手下留了情,並未用上內力,只是想表達憤懣。
“哎!”蘇無名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趔趄,腳下不穩,踉蹌著向後倒去,後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後一張冰涼堅硬的花崗岩石桌上!這一下撞得不輕,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一手本能地捂住了後腰,疼得首吸冷氣,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一下變故發生得太快!
“蘇郎!”櫻桃臉色驟變!方才她還只是擔憂地看著丈夫與盧凌風爭執,心中雖不悅盧凌風的咄咄逼人,但想著君子動口不動手,總不會真打起來。可萬萬沒想到,盧凌風竟真的動了手!看到蘇無名痛苦地撞在石桌上,櫻桃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護夫心切,她的火爆脾氣哪裡還壓得住?
“盧凌風!”櫻桃一聲厲喝,身影如一道紅色的殘影,瞬間便到了盧凌風面前。她根本不給對方解釋的機會,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盧凌風推搡蘇無名的右臂手腕脈門,右手閃電般搭上他的肘關節,身體猛地向前一壓,同時腳下使了個巧勁一絆!
“砰!”一聲悶響!
“啊——!”
盧凌風根本沒想到櫻桃動作如此之快、手法如此之狠!他完全沒防備,只覺得手腕劇痛如折,半邊身子瞬間麻痺,一股沛然大力湧來,整個人便如斷線風箏般被狠狠摜倒在地!後背和屁股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眼冒金星,連慘叫聲都變了調。
裴喜君驚得捂住嘴,臉色煞白。蘇無名忍著後腰的疼痛,趕緊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櫻桃緊繃的手臂,語氣帶著安撫和無奈:“夫人!放手!快放手!盧參軍不是有意的,不妨事,不妨事!”他深知櫻桃的功夫和脾氣,這一下要不是盧凌風體格強健,怕是要當場散架。
櫻桃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地上疼得臉都扭曲的盧凌風,杏眼圓睜,怒火未消。她像一頭護崽的雌虎,雖在蘇無名的安撫下鬆開了手,但依舊擋在蘇無名身前,對著盧凌風怒目而視:“盧凌風!虧你還自詡剛首!與同僚見解不合,竟至動手?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今日若非蘇郎攔著,我必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法不容情’!”她柳眉倒豎,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短劍劍柄上,那架勢,彷彿盧凌風再敢動一下,她就要拔劍了。
裴喜君也反應過來,又急又氣,跑上前用力捶了盧凌風兩下,聲音帶著哭腔和埋怨:“盧凌風!你這個犟驢!犟牛!你怎麼敢!怎麼敢對義兄和櫻桃姐姐動手!平日犟些也就罷了,今日竟如此失心瘋!你…你真是氣死我了!”她又是心疼蘇無名被撞,又是氣惱丈夫的衝動無狀,更擔心與櫻桃姐妹的情誼因此受損,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庭院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盧凌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痛吟聲,以及蘇無名壓抑的抽氣聲。桃花瓣無聲飄落,落在對峙的幾人身上。一場關於法理的爭論,最終演變成了一場莽撞的推搡與激烈的肢體衝突。這雍州府的寧靜春日,被徹底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