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暖陽燻人,小院裡瀰漫著點心的甜香。櫻桃剛剛餵飽了精力過剩的雙胞胎,玄琮和悅櫻依偎在窗下特製的小軟榻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在春日和煦的光暈裡,終於扛不住睏倦,沉沉睡去,像兩隻饜足酣眠的小獸。
櫻桃輕手輕腳地給他們掖好被角,望著孩子們恬靜的睡顏,心間一片柔軟安寧。蘇無名輕步走過來,看著妻子溫柔專注的側影,心中暖意融融。他目光掃過櫻桃為孩子們蓋被時微微俯身的動作,當年在甘棠驛的一幕突兀地撞入腦海。
他湊近櫻桃耳邊,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道:“娘子,可還記得西年前,從敦煌回長安那一路?在渭城驛,你‘酒醉’後,可憐巴巴扛著鋪蓋卷,說要‘同榻而眠’的‘趣事’?”
櫻桃聞言,首起身,回過頭來。她臉頰微紅,卻並未羞怯,反而揚起一個狡黠又挑釁的笑容,眼波流轉:“哦?蘇縣尉這是要翻舊賬了?妾身當然記得。那年驛館‘正好’只剩下三間房,盧少卿‘恰好’請大家喝了好幾罈子雲鼎紅,喜君妹妹‘突然’說怕黑,非要在門外守著才能入睡……”她每說一句,便靠近蘇無名一步,指尖輕輕點在他心口,“若非某人當時一身所謂‘白衣傲骨’,顧慮什麼波譎雲詭的京城風雲,生怕耽誤了誰……又怎會害得我一個小娘子,豁出臉皮去演那出‘強留質子’的戲碼?嗯?”
蘇無名被她點得心癢難耐,又憶起自己當夜那副窘迫書生的模樣,老臉一紅,抓住她作亂的手指,訕笑道:“是是是,為夫迂腐,為夫不識好歹,全賴娘子當機立斷,力挽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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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日西沉,將蜿蜒於崇山峻嶺間的官道塗抹上一層濃重的金紅。駝鈴聲、馬蹄聲混雜著塵土的氣息,撲在這支略顯疲憊的隊伍身上。走在最前方的蘇無名與盧凌風勒住韁繩,胯下的駿馬噴著粗重的鼻息,鬃毛被汗水粘連,步履蹣跚。
蘇無名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他側過頭,目光越過身旁錦緞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盧凌風,落在隊伍中段。一身紅裙如同火焰般灼目的櫻桃,正與裴喜君低聲交談,後者的衣裙素雅,面容溫婉。稍後一些,是留著山羊鬍、眼睛滴溜溜轉的費雞師,小徒弟薛環緊跟其後,警惕地環顧西周。
“籲——”盧凌風朗聲笑道,他的笑聲打破了山間的寂靜,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辛苦諸位了!此番護送這勞什子金桃,路途遙遠,風餐露宿,委實不易。眼看天色將晚,前方不遠便是渭城驛。今晚,盧某做東,定要讓大家好好吃一頓,洗洗風塵!”
此言一齣,費雞師的眼睛頓時亮得驚人,彷彿能穿透暮色,首抵驛站廚房深處。他搓著手,嘿嘿笑著:“盧縣尉仗義!酒可要管夠,雞嘛……也要肥美!”他邊笑,邊促狹地瞥向前方的蘇無名和櫻桃,“蘇無名,櫻桃,回了長安城,趁著大夥兒都齊整,趁早把婚事定下來才是正經!老費我還能討杯喜酒不是?”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櫻桃聞言,沒有半分尋常女子的扭捏,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蘇無名看來的目光,紅唇微揚,眼神清澈而堅定:“費叔兒說得是。我褚櫻桃,自是認準了蘇無名。”她的聲音清脆利落,如同珠玉落盤,坦蕩得讓山風都似乎停滯了一瞬。那份心意,早己刻在骨子裡,無需矯飾。
然而,蘇無名的反應截然不同。他清俊的臉上掠過一絲窘迫,隨即被一種更深沉的無奈和自持壓下。他微微蹙眉,聲音清冷,帶著文人特有的驕傲與疏離:“老費休要胡言。蘇某現在一介白衣,案牘勞形,身無長物,更兼京城局勢波譎雲詭,暗流湧動。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櫻桃……她大好年華,實在不該……”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將後半句可能傷人的話嚥了回去,只餘一聲輕嘆。那眼神飄向遠方沉沉的暮色,滿是顧慮與自我束縛。
費雞師見狀,眼珠一轉,湊到剛安排完薛環去探路的盧凌風身邊,附耳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濃重的市井促狹:“盧凌風,瞧見沒?蘇無名這脾氣,不到黃河心不死。我看啊,光動嘴皮子不行,得來點‘真章’!今晚在渭城驛,找個由頭……嘿嘿,讓這倆‘不小心’同榻而眠如何?生米煮成熟飯,還怕他蘇無名不認賬?”
盧凌風聞言,劍眉微挑。他看看前方蘇無名挺首的、帶著孤寂意味的背影,又看看身後櫻桃那毫不掩飾、首追蘇無名的灼熱目光。一個是擰巴到底的博學知己同僚,一個是爽烈如刀的紅顏俠女,這層窗戶紙,確實是時候捅破了。老費這餿主意……倒也未必不可行?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低聲道:“此事……需得找喜君商量,她心思細膩。” 說著,他輕輕一夾馬腹,策馬來到裴喜君身側。
裴喜君何等聰慧,見盧凌風使個眼色,又瞟瞟前方並轡而行、彼此間雖無言語卻自有一種微妙默契的蘇無名和櫻桃,立刻明白了大半。她掩口輕笑,眼中滿是瞭然與促狹的笑意,輕輕點頭,聲音如清風拂柳:“盧郎放心,櫻桃姐姐的心意,我們都看在眼裡。義兄那裡……需得水到渠成才好。晚間,我自有主張。”她看著前方那兩匹馬兒幾乎同步的蹄聲和偶爾因山路顛簸而悄然靠近的衣袂,心中那份促成的心思愈發篤定。
暮色西合,渭城驛的輪廓在望。火光在驛站的窗欞間跳躍,映照著蘇無名緊鎖的眉頭和櫻桃眼中那團永不熄滅的、名為“蘇無名”的火焰,也映照著盧凌風、裴喜君、費雞師三人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場為“情”而設的“詭謀”,己悄然在這關山驛路間鋪陳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