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眼即至。蘇家小院沐浴在午後和煦的春光裡。櫻桃坐在櫻桃樹下,輕輕晃動著玄琮和悅櫻的搖床,哼著輕柔的安眠曲。可今日這兩個小傢伙卻一反常態,精神頭足得出奇,任憑櫻桃怎麼哄,那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就是瞪得溜圓,小手扒著床欄,咿咿呀呀地叫著,小腿蹬得歡實,彷彿體內有使不完的勁兒,又彷彿冥冥中感應到有什麼好事即將發生。
“你們兩個小皮猴,今日是怎麼了?”櫻桃無奈地笑著,伸手點了點玄琮的小鼻子,又捏了捏悅櫻肉乎乎的臉蛋,“莫不是知道你們阿爹今日要偷懶躲清閒,故意鬧騰阿孃?”她語氣嗔怪,眼底卻滿是寵溺。
玄琮和悅櫻哪裡聽得懂,只當阿孃在和他們玩,咯咯笑著,伸出小手就抓住了櫻桃垂落胸前的長髮,撒嬌般地搖晃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阿孃”、“抱抱”。
“咳……”門口傳來一聲熟悉的輕咳。蘇無名不知何時己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屋內的情景,嘴角憋著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他故意板著臉,拖長了調子:“是哪個不聽話的小姑娘,又在背後編排她家夫君偷懶躲清閒啊?”
櫻桃聞聲回頭,見是他,立刻站起身,幾步走過去,毫不客氣地伸手揪住了蘇無名的耳朵,力道不重,卻帶著當家主母的“威嚴”,杏眼圓睜:“喲!蘇大縣尉還知道回來?散值散到日頭偏西,孩子們鬧騰半天也不見人影,可不就是躲清閒去了?說!是不是又去哪個書肆流連忘返了?”
“哎喲!娘子輕點!輕點!”蘇無名立刻配合地彎下腰,齜牙咧嘴,臉上卻堆滿了諂媚討好的笑容,“為夫哪敢啊!這不是……給娘子準備驚喜去了嘛!”他一邊說,一邊順勢握住櫻桃揪他耳朵的手,輕輕揉捏著。
“驚喜?”櫻桃狐疑地鬆開手,上下打量著他,“什麼驚喜?莫不是又買了什麼孤本殘卷回來佔地方?”
“非也非也!”蘇無名神秘兮兮地搖頭,指著搖床裡兩個精神亢奮的小傢伙,“既然琮兒和櫻櫻今日不肯睡,精力如此旺盛,那正好!娘子,咱們帶孩子們出門,去看個真正的驚喜!保管你喜歡!”
櫻桃將信將疑,但看著蘇無名眼中閃爍的、如同少年人般興奮的光芒,再看看搖床裡兩個同樣充滿期待的小臉,心便軟了。她細心地給玄琮和悅櫻穿好外出的厚實小衣裳,戴上虎頭帽,自己也略略整理了一下鬢髮,便由蘇無名牽著,抱著兩個孩子出了門。
蘇無名並未帶他們去郊外,而是徑首來到了裴府。剛進二門,就見裴喜君和盧凌風早己等候在庭院中,兩人臉上都帶著促狹又溫暖的笑意。費雞師和薛環也侍立一旁,嘴角含笑。
“義兄,櫻桃姐姐,你們來啦。”裴喜君笑著迎上來,同時捧出一個巨大的、卷得整整齊齊的紙鳶。
盧凌風上前一步,與裴喜君一人一邊,小心地將那紙鳶展開。
當那幅巨大的美人紙鳶完全呈現在眼前時,櫻桃瞬間屏住了呼吸。
紙鳶的底色是純淨的天青,上面用極其細膩傳神的筆觸,描繪著一幅溫馨的畫卷。畫面中央,正是她——櫻桃,穿著她最常穿的緋色勁裝,外罩一件月白紗衣,眉眼含笑,英姿颯爽中帶著母性的溫柔。她的懷中,左邊抱著穿著寶藍小衫、虎頭虎腦的玄琮,右邊抱著穿著櫻粉小襖、扎著小揪揪的悅櫻。兩個孩子依偎在母親懷裡,笑容燦爛,眼神靈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畫中跑出來。而在櫻桃的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還畫著一個身著青色官袍、手持書卷、含笑凝望著妻兒的男子——正是蘇無名自己!一家西口,其樂融融,栩栩如生,躍然於這巨大的紙鳶之上。
春風拂過,紙鳶上的流蘇輕輕搖曳。
櫻桃怔怔地看著,眼中瞬間湧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一臉期待又有些忐忑的蘇無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嗔道:“蘇無名!你……你搞什麼名堂!我都多大的人了,孩子都滿地跑了,你還……還把我當小女孩哄,弄這麼大個紙鳶……”她說不下去了,只覺得心頭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漲得滿滿的。
蘇無名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心中亦是激盪。他上前一步,對著櫻桃深深一揖,抬起頭時,臉上是少有的、帶著點少年意氣的明朗笑容,聲音清朗而真摯:“娘子此言差矣!無論歲月如何流轉,無論琮兒櫻櫻長到多大,在為夫心中,娘子永遠都是當年在鼉神廟初見時,那個從天而降、英姿颯爽、照亮了蘇無名整個灰暗世界的姑娘!這紙鳶,畫的不是小女孩,畫的是我蘇無名此生最珍視、最心愛的家人,畫的是我們永遠不變的初心!”
“你……”櫻桃再也忍不住,猛地轉過身去,飛快地用衣袖擦去眼角滑落的淚珠。那淚,是甜的,帶著被珍視、被深愛的幸福。
“嘖嘖嘖,酸!真酸!”盧凌風在一旁抱著手臂,誇張地抖了抖肩膀,但眼中滿是笑意和祝福。裴喜君也掩口輕笑,溫柔地看著這對璧人。
“好!畫得真好!蘇無名和櫻桃真是天造地設!”費雞師和薛環也由衷地讚歎著。
“好了好了,”蘇無名笑著,從裴喜君手中接過那巨大的線軸,“東風正好,莫辜負了這大好春光!娘子,來,我們放紙鳶去!”
他拉著線,在開闊的庭院裡跑動起來。巨大的美人紙鳶乘著和煦的東風,幾番起落掙扎,終於穩穩地飛上了湛藍的天空,越飛越高。那畫上的一家西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格外溫暖。
“飛了!飛了!”悅櫻指著天上的紙鳶,興奮地拍著小手。玄琮也“啊啊”地叫著,小手指向天空。
櫻桃看著那翱翔在藍天下的“全家福”,再看看身邊拉著線、笑容燦爛如孩童的夫君,以及搖搖晃晃追著紙鳶影子跑的一雙兒女,心中所有的嗔怪都化作了無邊的柔情。她一手牽起玄琮,一手抱起悅櫻,對著蘇無名喊道:“蘇郎,跑慢點!等等我們!”
“阿孃!快!追阿爹!”悅櫻在櫻桃懷裡興奮地扭動著。
“追!”玄琮也奶聲奶氣地附和。
“好!追!”櫻桃笑著,抱著女兒,牽著兒子,加入了追逐的行列。裴喜君和盧凌風相視一笑,也跟了上去。費雞師和薛環樂呵呵地跟在後面照應。
春光爛漫,東風浩蕩。巨大的美人紙鳶在長安城的上空翩躚,地上,是追逐嬉笑的一家人。蘇無名跑在前面,不時回頭,看著抱著孩子向他奔來的櫻桃,那緋色的身影,明媚的笑靨,一如當年鼉神廟初見。時光彷彿在此刻重疊,唯有那份深植於心底的愛戀與守護,在歲月的長河中,歷久彌新,永不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