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蘇家小院。西月的風裹著暖意,拂過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櫻桃樹,粉白的花瓣如雪紛揚,落在樹下鞦韆上櫻桃的肩頭髮間。她嘴角噙著溫柔笑意,目光落在院中央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玄琮與悅櫻,這對剛滿兩歲的龍鳳胎,正擠在一處,小手緊緊攥著他們阿爹——萬年縣尉蘇無名方才給的桂花糖糕。小口小口,啃得極其認真,粉嫩的臉頰上沾滿了晶瑩的糖渣,鼻尖、嘴角黏糊糊的,活脫脫兩隻剛偷吃完魚乾、心滿意足的小奶貓。玄琮是哥哥,性子隨了蘇無名幾分溫吞,小口吃著,動作斯文,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也藏著孩童特有的頑皮。悅櫻是妹妹,眉眼像極了櫻桃,小小年紀己見嬌俏靈動,性子也烈些,一邊啃著糖糕,小胖手還不忘去扯哥哥的衣角,嘴裡咿咿呀呀,奶聲奶氣地不知在爭辯什麼。滿院都是他們軟糯的嬉鬧聲,像春日裡最動聽的鳥鳴。
不多時,悅櫻手裡的糖糕先見了底。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滿糖霜的小胖手,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轉,盯上了哥哥玄琮——他不僅嘴裡正嚼著一塊,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而且,那半塊看起來似乎比自己剛啃完的那塊還要大上那麼一點點!
小丫頭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趁著玄琮低頭專注地對付嘴裡的糖糕,悅櫻小短腿猛地一蹬,像只靈活的小狸奴,飛快地撲過去,小手精準地一拽!
“咿呀!”玄琮只覺得手上一空,茫然抬頭,只見自己那寶貝的半塊糖糕,己穩穩落入了妹妹手中。
得手後的悅櫻,立刻發揮“敵進我退”的戰術,扭著小身子,飛快地撲到鞦韆旁,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拽住櫻桃的裙襬,仰起那張沾滿糖渣、得意洋洋的小臉,對著追過來的玄琮,用力地吐了吐粉嫩的小舌頭,含糊不清地炫耀:“阿孃……抱……抱櫻櫻……” 那神情,活脫脫一個小勝利者。
玄琮這下急了。糖糕被搶,妹妹還在阿孃懷裡對自己耀武揚威!他連忙把嘴裡剩下的糖渣也嚥下去,丟下阿爹蘇無名給的手裡沾著糖屑的帕子,也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拽住櫻桃另一邊的裙襬,委屈巴巴地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告狀:“阿孃……琮琮也要……櫻櫻……還搶琮兒的甜甜糕……”他努力組織著語言,小眉頭皺得緊緊的,“阿孃下次不許給……” 意思是,阿孃下次別給櫻櫻了,她搶我的!
櫻桃被兩個小肉糰子一左一右拽著,裙襬都快扯變形了。她忍俊不禁,彎腰一手一個,將兩個小寶貝都攬進懷裡,用帕子輕輕擦拭他們花貓似的小臉,嗔怪道:“你們兩個小饞貓,一塊糖糕也能打起來?阿爹不是一人給了一塊嗎?”
蘇無名方才去沏了壺茶,此刻端著茶盞站在廊下,看著這溫馨又混亂的一幕,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慢悠悠踱步過來,打趣道:“瞧瞧,為父這糖糕倒成了禍根了?引得孩子們反目成仇。”
櫻桃聞言,抬頭白了他一眼,反唇相譏:“蘇縣尉斷案如神,長安城多少詭案奇情在你手下都水落石出,怎麼到了自家院裡,連兩個娃娃搶糖糕的‘案子’都斷不清了?你這‘青天’的名號,怕是要打折扣了。” 她語氣裡帶著戲謔,眼波流轉,盡是揶揄。
蘇無名低頭,正看見自己乾淨的衣襟上不知何時也蹭上了幾點糖漬。他故作嚴肅地皺了皺眉,擺出幾分萬年縣尉審案時的威儀,沉聲道:“嗯,此案確需明斷。” 然而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化不開的溫柔,徹底出賣了他。
他走到悅櫻面前,小丫頭正窩在阿孃懷裡,得意地舉著“戰利品”。蘇無名故意板著臉,但聲音卻放得極柔:“櫻櫻,搶哥哥的東西,對不對?” 悅櫻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阿爹,又看看糖糕,小嘴一癟,似乎有點委屈。
蘇無名伸出手,輕輕拿過她手裡那半塊被攥得有些變形的糖糕,語氣帶著“判決”的意味:“此乃‘贓物’,需得歸還。” 說著,作勢要將糖糕遞還給眼巴巴看著的玄琮。
悅櫻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哇”地哭出來。
蘇無名卻又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塊完整、且明顯比之前那塊都大一圈的桂花糖糕,塞進悅櫻的小手裡,同時溫聲道:“不過,念你年幼初犯,且主動投奔‘阿孃’尋求庇護,態度尚可,特此‘補償’一塊新的。下不為例。” 他故意用了些審案的術語,聽得櫻桃噗嗤一笑。
悅櫻看著手裡更大更香的糖糕,立刻破涕為笑,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含糊道:“嗯嗯!櫻櫻乖!”
蘇無名這才將悅櫻搶來的那半塊糖糕遞還給玄琮:“琮兒,此物物歸原主。另,你作為兄長,愛護幼妹,未與妹妹激烈爭執,表現甚佳,特此‘嘉獎’一塊新的。” 他又拿出一塊同樣大的新糖糕遞給玄琮。玄琮接過兩塊糖糕,小臉上頓時陰轉晴,笑得眉眼彎彎,甜甜道:“謝謝阿爹!”
解決了兩個小的,蘇無名目光轉向抱著孩子的櫻桃,眼中笑意更深。他變戲法般又拿出一個東西——竟是一個用晶瑩糖稀吹塑而成的小糖人,那眉眼、那神態,活脫脫就是一個縮小版的櫻桃,連裙裾飛揚的細節都惟妙惟肖。
“夫人斷案辛苦,居中調停有功,” 蘇無名將糖人遞到櫻桃面前,眼底帶著促狹的笑意,“此乃‘犒賞’,請夫人笑納。放心吃吧,” 他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只有兩人能懂的親暱,“我不怕疼。” 這是在打趣櫻桃曾說他“怕疼”的舊事。
櫻桃看著那精巧的、與自己神似的小糖人,又聽著他這意有所指的話,臉頰飛起兩朵紅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誰要吃這個,回頭化了黏糊糊的……”話雖如此,她還是接過了糖人,舌尖傳來的微涼甜意,卻讓她心底暖融融的。
蘇無名也不惱,反而俯下身,長臂一伸,穩穩地將玄琮與悅櫻兩個小娃娃從櫻桃懷裡一同抱了起來。他雙臂有力,將孩子們穩穩托住,湊到櫻桃身邊,輕輕顛了顛。兩個小傢伙被阿爹舉高高,立刻咯咯咯地笑起來,小手胡亂拍打著蘇無名的肩膀,奶聲奶氣地齊聲喊:“阿爹!阿爹!”
櫻桃看著他們父子(女)三人親暱的模樣,故意酸溜溜道:“喲,有了糖糕,有了阿爹,就忘了剛才是誰抱著你們、替你們擦臉了?兩個小沒良心的,有吃的就不認阿孃了?”
蘇無名抱著孩子,側過頭,在櫻桃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笑意和濃濃的寵溺:“他們認不認不打緊,夫人,我認你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柔,“在我這兒,你永遠排第一,糖糕也靠邊站。” 這首白又帶著幾分“油滑”的情話,讓櫻桃的臉更紅了,卻忍不住抿嘴笑了出來,眼波流轉間,嗔了他一眼,那一眼,風情萬種。
落英繽紛的小院裡,糖糕的甜香、孩童的歡笑、夫妻間低語的溫情交織在一起,將這長安城春日午後的時光,釀得比那最醇厚的桂花蜜還要甜上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