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泉坊的義診結束,時近黃昏,坊市間卻愈發熱鬧起來。春日市集,正是長安城最富生機的時刻。吆喝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匯聚成一片喧囂的海洋,糖人、麵人、泥人、各色小食的香氣在空氣中肆意流淌,勾引著行人的味蕾。
蘇無名一手牽著玄琮,櫻桃抱著悅櫻,盧凌風、裴喜君、費雞師和薛環緊隨其後。八個人擠在熙熙攘攘的人潮裡,像一艘小船在歡騰的河流中穿行。玄琮緊攥著阿爹的衣角,邁著小短腿,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一雙大眼睛卻早己被街邊流光溢彩的糖畫攤牢牢吸引住,盯著那琥珀色的糖稀在老師傅手中翻飛,挪不開眼。悅櫻則像只不安分的小雀兒,扒在櫻桃肩頭,扭著小身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奮力地指向不遠處一個插滿各式糖人的草靶子,小嘴不停地嘟囔著,軟糯的嗓音在人聲中格外清脆:“阿爹……糖人……糖人……櫻櫻要……”
那渴望的小模樣,任誰看了都心生憐愛。蘇無名聞聲回頭,看到女兒眼裡幾乎要溢位星星的光,心立刻軟成一汪春水。他笑著鬆開玄琮的手,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溫聲道:“好,櫻櫻要糖人,阿爹這就去買。” 說著,便牽著一步三回頭、仍不捨糖畫的玄琮,朝那圍著不少孩子的糖人攤走去。
糖畫攤前,技藝精湛的老師傅手腕靈活翻轉,金燦燦的糖汁淋在光滑的石板上,縷縷糖絲飄散著甜香。蘇無名給悅櫻挑了一個憨態可掬的抱鯉小童糖人。玄琮則眼巴巴地看著老師傅正在繪製的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那鳳凰在夕陽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引得周圍一片讚歎。
“琮兒喜歡這個?”蘇無名低頭問兒子。
玄琮用力點頭,眼睛亮得驚人:“嗯!鳳凰!好看!”
蘇無名笑著掏錢,為玄琮買下了那隻剛做好的鳳凰糖畫。玄琮小心翼翼地接過,看著那晶瑩剔透、彷彿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飛的鳳凰,小臉上滿是歡喜。然而,他並沒有立刻開吃,而是先伸出小手,輕輕扯了扯蘇無名的衣袖,仰起小臉,認真地說:“阿爹,要給阿孃也買一個。” 那神情,帶著孩童特有的鄭重和分享的喜悅。
蘇無名微微一怔,隨即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熨帖至極。他沒想到兒子小小年紀,得了心愛之物,第一個想到的竟是他的阿孃。他蹲下身,平視著玄琮清澈的眼睛,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琮兒真乖,知道想著阿孃。好,阿爹給阿孃也買一個。” 他起身,又向老師傅要了一支圖案,這次選的是清雅別緻的纏枝蓮紋。
當蘇無名拿著那支纏枝蓮紋的糖畫,穿過人群走回櫻桃身邊時,盧凌風等人也湊了過來。櫻桃看著丈夫遞來的糖畫,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和甜蜜。她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將自己懷裡的悅櫻遞到蘇無名懷裡,然後才接過那支晶瑩剔透的蓮花糖畫。她低頭,輕輕咬了一小口邊緣最薄脆的地方,然後,在眾人略帶驚訝的目光中,竟將那咬了一小口的糖畫,遞到了蘇無名的嘴邊。
“夫君也嚐嚐,甜得很。” 櫻桃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暱,眼波盈盈,笑意溫柔。
蘇無名看著遞到唇邊的糖畫,上面還留著妻子小小的齒痕,一股混合著糖香和獨屬於櫻桃氣息的暖意首衝心田。他毫不猶豫地張口,含住了那處缺口。糖絲在舌尖迅速化開,甜得純粹而醉人,彷彿將整個春日市集的喧囂和甜蜜都濃縮在了這一口之中。他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低聲道:“嗯,果然很甜。” 這份甜,既是糖的味道,更是愛人在鬧市中分享甜蜜的心意。
“咳咳!” 一旁的盧凌風抱著胳膊,故意重重咳嗽了兩聲,臉上帶著誇張的嫌棄,“我說蘇無名,嫂夫人!你倆這…這成何體統!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當著我們這些人的面,還當著琮兒和櫻櫻的面,就這般卿卿我我,也不怕教壞了孩子?” 他一副“世風日下”的痛心模樣。
裴喜君挽著他的胳膊,聞言忍俊不禁,輕輕掐了他一下,笑著對櫻桃道:“櫻桃姐姐別理他,這人就是看別人恩愛,自己心裡泛酸,醋罈子打翻了。”
“我哪有!”盧凌風立刻反駁,耳朵尖卻有點可疑地泛紅。
蘇無名和櫻桃相視一笑,對盧凌風的調侃渾不在意。蘇無名一手抱著啃糖人啃得歡快的悅櫻,一手牽起櫻桃的手,又示意玄琮牽好阿孃,對盧凌風等人笑道:“我們一家子去給孩子們挑個泥人,你們且在這裡慢慢‘不酸’。琮兒,櫻櫻,我們走。” 說罷,拉著妻兒,轉身便往旁邊一個擺滿各色泥人的攤位擠去。
“哎!蘇無名你……”盧凌風還想說什麼,卻被裴喜君笑著拉住了。
夕陽的餘暉金紅,穿過熙攘人潮的縫隙,溫柔地籠罩在蘇無名一家西口的身上。蘇無名寬厚的背影,櫻桃窈窕的身姿,玄琮仰頭看著泥人時認真的側臉,悅櫻在阿爹懷裡揮舞著糖人的興奮模樣,構成了一幅溫暖而鮮活的畫卷。費雞師搖頭晃腦地感嘆著“年輕真好”,薛環安靜地護在裴喜君身側,盧凌風則被裴喜君拉著,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臉上卻帶著笑。市集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成了模糊而溫暖的背景音,唯有那糖畫的甜香和家人的笑語,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的心頭,暖融融的,驅散了春日的最後一絲微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