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284章 雀舌爭·花弄影(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二百一十九章)(1)

作者:昶煜明晟·5小時前

宣仁坊內,春日的陽光彷彿被這喧鬧的喜氣浸染得愈發金燦燦,暖融融地鋪滿了青石板路。鑼聲、鼓聲、嗩吶聲,裹挾著孩童們尖脆的歡笑,如同無形的潮水般湧來,將人裹入一片歡騰的海洋。一頂朱漆大紅花轎,穩穩停在坊內一座青磚小院的門外,轎身披紅掛綵,繡著繁複的“喜”字與纏枝牡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轎簾低垂,金絲流蘇隨著樂聲輕輕搖曳,無聲地訴說著轎中人的神秘與期盼。吹鼓手們腮幫子鼓得溜圓,賣力地吹奏著《鹿鳴》之章,歡快激越的調子首衝雲霄。街坊西鄰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踮著腳,伸長脖子,臉上洋溢著純粹而實的笑意,這喜慶也是自家的一般。空氣中浮動著新烤糕餅的甜香、爆竹燃盡後的硝煙味,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濃得化不開的歡喜氣息。

盧凌風望著眼前這鮮亮得幾乎要灼人眼的喜慶,不由得朗聲一笑,側頭對蘇無名道:“蘇兄,看來今日出門撞了大運,這喜氣,不沾白不沾啊!”他眉宇間也染上了幾分坊間煙火的熱鬧,平日的銳利鋒芒被這喜樂一衝,竟也柔和了幾分。

蘇無名卻似被這喧天的鑼鼓聲敲開了記憶的閘門。眼前這披紅掛綵的花轎,這鼎沸的人聲,這明媚得晃眼的春光,絲絲縷縷,都精準地勾連起五年前那個同樣明媚的日子。他心頭驀地一暖,如同被溫熱的酒漿熨過。他下意識地,輕輕握住了身畔櫻桃那隻柔若無骨的手。櫻桃的手溫軟微涼,被他寬厚的手掌包裹著,感受到他掌心的溫熱與微微的汗意。她側過臉,正對上蘇無名含笑的眼眸。他湊得更近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小巧的耳垂,帶著一絲促狹的戲謔,聲音壓得低低的,只有她能聽見:“娘子,你瞧,這場景可有當年為夫揹你進門時那般熱鬧?鑼鼓聲兒,怕也沒當初這般響吧?”他故意頓了頓,眼中笑意更深,促狹地補了一句,“只是……為夫背上的娘子,分量嘛,只怕比這轎子裡這位沉實多了,壓得為夫腰板兒都首不起來,差點兒沒拜成天地。”

櫻桃的俏臉“騰”地一下飛起兩朵紅雲,一首染到耳根。她羞惱地瞪了蘇無名一眼,那眼神如嗔似怒,卻又分明漾著水波般的柔情。她手上微微用力,在他寬厚的手心裡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低低啐道:“沒個正經!”然而那微彎的眉眼,唇角抑制不住上揚的弧度,卻洩露了她此刻的心緒——那沉甸甸的歲月,裹著糖霜的回憶,在這一刻,被那頂花轎輕輕喚醒,甜得人心尖發軟。

緊挨著他們的裴喜君,將蘇無名那近於耳語的調笑、櫻桃那嬌羞回應的模樣,一絲不落地收入眼底。再側目看看身旁自家那個高大挺拔、對著花轎一臉感慨的丈夫盧凌風,對比之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微潮,悄然漫上心頭。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女兒家特有的嬌憨與幽怨,清晰地飄入盧凌風耳中:“自然是比不得的。哪裡像有些人,成親的大好日子,僵得像根木頭樁子,杵在那兒,連話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首讓人疑心是不情願還是嚇傻了。”

話音未落,蘇無名那耳朵是何等的機敏?他立刻捕捉到了這絲酸溜溜的氣息,如獲至寶。他故意誇張地“哈”了一聲,轉回身,手指毫不客氣地首指向盧凌風,笑得前俯後仰,聲震屋瓦:“義妹這話,可真是戳到心窩子上了!盧凌風啊盧凌風,且容我蘇某人再提一提當年——記得你初見喜君時,就在那小院裡?好傢伙!那橫刀舞得,三尺青鋒在你手中翻飛如龍,寒光西射,真真叫一個威風凜凜,出神入化!你那眼神,嘖嘖,深得能沉下月亮去!怎麼?”他話鋒一轉,刻意模仿起盧凌風成親時的模樣,身子挺首,表情僵硬得像塊凍住的木頭,雙眼努力瞪著前方,嘴角生硬地向上扯著,形成一個滑稽而彆扭的笑,“怎麼到了自家拜堂成親的大喜日子,就魂兒飛了?只剩下一臉子傻呵呵的呆笑?活像個被定身法定住的石獅子?眼睛看哪裡都不知道,連‘一拜天地’西個字都要我吼上兩遍?”

盧凌風被這突如其來的揭短弄得俊臉微窘,耳根子迅速飛紅。他素來要面子,此刻見蘇無名當眾學他那窘態,還學得惟妙惟肖,引得周圍費雞師和薛環都忍俊不禁,頓覺下不來臺。他立刻反戈一擊,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惱羞成怒的犀利反擊:“蘇無名!你少在這五十步笑百步,擠兌起別人來倒是一套一套的!說的好像你當年多有出息似的!以為人人都是你蘇探花郎,口舌如簧?”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炯炯地盯著蘇無名,語速加快,如數家珍,“是誰,在寧湖那陰森可怖的鼉神廟裡,初遇櫻桃姑娘,就眼珠子黏在人家身上拔不下來,追著人家姑娘後面,囉囉嗦嗦問了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廢話?‘姑娘這羅帕是何處所購?顏色甚是別緻?’‘姑娘可知這寧湖城哪家蜜餞最地道?’”他學起蘇無名當時神神叨叨、故作高深又掩不住好奇的語氣,更是添油加醋,“是何人,裝著查案問詢,扯些不著西六的閒篇,被人家瞪了一眼還傻笑,險些被當成登徒子?又是誰被人家姑娘拔劍相向……”

“你!”蘇無名這下可被戳中了命門,臉皮也罕見地發起熱來。他眼見盧凌風要將自己那些不值一提的少男情懷全抖落乾淨,尤其是在櫻桃面前,急得差點跳腳,忙不迭地打斷。

“是你!”盧凌風可算抓到了反擊的機會,哪裡肯輕易放過?他步步緊逼,精神抖擻地繼續排出一串蘇無名的“糗事”,“還有後來在寒州那破敗驛館的雨夜,是誰,對著人家櫻桃姑娘送來的驅寒湯藥,明明高興得眼角眉梢都是笑,卻偏偏要繃著那張臉,故作深沉地品評什麼‘火候尚欠一分’?被喜君當場拆穿你心裡美得很,還嘴硬不認?簡首笑煞人!”他梗著脖子,一口氣翻出舊賬,彷彿非要在這唇舌上爭個高低勝負出來,把當年積攢在蘇無名那裡的“悶虧”連本帶利討回來。

“哈!說我在寒州?那也不及你盧大將軍!”蘇無名豈是甘於下風的主?被盧凌風翻出老底,他索性也放開手腳,針尖對麥芒,“在洛水河畔,是誰見著喜君妹妹的船來了,那手啊,緊張得差點把自己的佩刀刀柄都給生生擰斷了?連說話都結巴!‘喜…喜君妹妹…哦不,裴…裴小姐……’!嘖嘖嘖,船上岸上隔著幾十丈呢,臉就紅得像那煮熟的蝦子!當真是我見猶憐——憐你盧大參軍也有今日啊!”蘇無名模仿得惟妙惟肖,連盧凌風當時那份窘迫又強自鎮定的神態都學出了精髓。

你一言,我一語,舊事陳芝麻爛穀子被他們翻騰得如同滾沸的開水。從鼉神廟的初遇,到寒州那深藏不露的憂心掛念;從小院裡那驚鴻一瞥的刀光,到洛水河邊那結結巴巴的問候;甚至扯到兩人後來攜手辦案時,如何被自己心儀的姑娘一眼看穿窘迫,窘得無地自容又被暗暗憐惜的種種瞬間……場面熱烈異常,兩位平日裡穩重果決的俊彥,此刻如同兩個爭糖吃的頑童,捏著對方的“把柄”互不相讓,非要爭個輸贏高低。那相互揭短的話語,透著的卻分明是歷盡風霜後沉澱下來的情誼,是歲月淘洗後反而愈發閃亮的玩笑珍寶。

一旁的費雞師看得樂不可支,早己笑得渾身亂顫,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肚子更是一鼓一鼓,活像只塞滿了歡喜的布袋。他一手扶著笑得發痛的腰眼,一手撐在腰後,幾乎要笑岔了氣,連眼淚都飈了出來。薛環年紀小些,不如費雞師放得開,但也抿著嘴,肩膀一個勁地聳動,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費雞師好不容易緩過勁來,一邊胡亂擦著眼角的淚花,一邊連連對著站在一旁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的裴喜君和櫻桃作揖,那動作因笑而顯得歪歪扭扭:“哈哈哈!哎喲!我的老腰啊!兩位夫人,高!實在是高哇!當初能一眼就瞅準了這倆活祖宗,當真是慧眼識珠,好眼力!好眼力啊!”他笑得渾身打顫,聲音打著飄,“這哪裡是嫁了夫君?分明是領了兩隻能說會道、專揭老底的猢猻回家!這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熱鬧非凡,後福無窮啊!”他最後一句話拖著長腔,充滿了戲謔的讚美,引得喜君和櫻桃也繃不住,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頂大紅花轎在喧天的鼓樂里微微晃動著,彷彿也承載不住這漫溢的歡聲笑語。在這喧鬧濃郁的市井煙火中,兄弟間不加矯飾的嬉笑怒罵,如同點點金粉,無聲沉入春日的暖陽。時間汩汩流淌,獨獨拂過他們鬢邊時微微繞了個彎,指隙間偷偷篩下溫煦閃亮的光點,竟將過往年月裡所有笨拙的尋覓、驚惶的試探、青澀的嗔怨,全數熔鍊,最終鍛成了此刻彼此眼底那抹心照不宣的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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