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腳初歇,碧空如洗,幾縷金色的天光利劍般刺穿厚重的雲層,將溫柔的光影灑在還帶著水珠的屋瓦、樹葉和溼潤的青石板上。蘇家小院,幽靜雅緻,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清新氣息,吸一口,沁入心脾,讓人通體舒泰。剛被雨水洗濯過的翠竹挺拔清逸,葉片上殘留的水珠在晨光中瑩瑩閃爍,偶爾滴落,敲打在院角的芭蕉葉上,發出清脆的“嗒”聲,更襯得小院一片安寧靜謐。
正屋的簷廊下,一張寬大的竹榻緊挨著窗欞擺放。此刻,竹榻的主人——萬年縣尉蘇無名,正愜意無比地縮在柔軟厚實的錦緞被褥裡,只露出一個烏黑髮髻的腦袋。他眼睫微合,面龐放鬆,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饜足微笑,彷彿一隻剛剛飽食後曬著太陽的慵懶狸奴。雨後難得的清閒時光,驅散了案牘勞形的疲憊,他打定主意要偷得浮生整日閒,就在這竹榻錦被間,或讀閒書,或純粹發呆,享受這難得的“無事小神仙”境界。連院中那對名喚“玄琮”、“悅櫻”的玉雪可愛小雙胞胎,也在裡屋玩耍,暫時不來攪擾爹孃的清靜。
“篤,篤篤。”
恰在蘇無名神遊物外,思緒飄到九霄雲外之際,小院那扇輕巧的桐木門扉被不疾不徐地叩響了。聲音不大,在寂靜的院中卻格外清晰,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
蘇無名眉頭本能地微微蹙起,濃密的長睫顫了顫,沒有立刻睜開。他下意識地將錦被往身上裹得更緊了些,彷彿這層柔軟的屏障能抵擋住外界的打擾。他發出不滿的咕噥,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被打斷的不情願:“唔……誰啊?擾人清夢……這般好的天光,合該用來安眠……” 尾音拖得長長的,充滿了“不想起、不想動、不想見客”的執念。
正在一旁舞劍的櫻桃,聞聲抬眼,目光透過支起的窗欞看向院門方向。她放下手中的活計,唇角忍不住彎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嬌嗔地瞥了自家夫君一眼:“聽聽,這敲門聲,不疾不徐的,還能有誰?定是盧參軍他們來了。你這躲懶的美夢,怕是要做到頭了。”
蘇無名在錦被下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像下了鍋的湯餅一般又往下軟了軟,企圖將自己埋得更深。
櫻桃輕笑起身,步伐輕盈地穿過整潔的庭院,踩著溼漉漉卻洗得發亮的青石板走向院門。她素手一拉門閂,“吱呀”一聲,門扉洞開。
門外果然站著幾道熟悉的身影。
為首的是身姿挺拔、一身青色公服、腰挎橫刀的雍州司法參軍盧凌風。他身邊依偎著溫婉清麗的夫人裴喜君,身著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輕薄的杏子黃披帛,笑意盈盈。旁邊是精神矍鑠、鬚髮皆白卻面色紅潤、眼神炯炯的費雞師,他腰間那個彷彿永遠也掏不完的寶葫蘆尤其顯眼。最後則是身量己長成、穿著勁裝、一臉英氣的少年郎薛環。
盧凌風高大的身軀幾乎將整個門框都堵住了。他銳利的目光如探照燈般,第一時間精準地穿過庭院,捕捉到了廊下竹榻上那團錦被包裹的“不明物體”。看清後,盧凌風頓時朗聲大笑起來,笑聲爽朗洪亮,震得院角竹葉上的水珠都撲簌簌往下掉。他轉頭看向裴喜君,語氣中是十足的料事如神:“夫人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咱們的蘇縣尉,定是在家躲懶呢!你還不信,說他一向勤勉。瞧瞧,錦被為證,日上三竿猶臥榻,這‘勤勉’可真是獨樹一幟啊!”
錦被下的蘇無名被這毫不留情的“揭發”戳穿了最後一點偽裝。他心知裝睡無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在眾人的注視下,只聽那團錦被裡窸窸窣窣一陣蠕動,蘇無名慢悠悠地翻了個身,由背對院門變成面朝外。他依舊賴在榻上,只將腦袋徹底露出來,幾縷髮絲因睡姿而亂翹著,更添了幾分懶散。他非但不起身,反而在錦被裡伸出一條赤裸的胳膊,長臂如靈蛇般倏地探出,精準地一把攬住正走回他身邊的櫻桃那纖細柔軟的腰肢。
“呀!”
櫻桃猝不及防,被他猛地一帶,一個趔趄便倒在了榻上,倒在了蘇無名懷裡。蘇無名壞心眼地用錦被迅速將兩人裹住大半,只留出兩個腦袋在外面。他順勢將下巴擱在妻子肩上,抬眼看向門口目瞪口呆和一臉促狹以及忍俊不禁的西人,故意拖長了腔調,用誇張得有些欠揍的語氣說道:
“哎呀!盧參軍,義妹,老費,薛環!你們……你們來得可真是不巧啊!沒看見嗎?鄙人與我家娘子,正……嗯……”他故意停頓,曖昧地拉長了聲音,“正‘親熱’著呢!非——禮——勿——視——啊!聖人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諸位,請回吧,請回吧!”
“蘇無名!” 櫻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無賴行徑驚得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一張俏臉瞬間羞得如同熟透的櫻桃,從耳根到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紅霞。當著好友至親的面被如此“示眾”,她又羞又氣又急,握緊了粉拳,毫不客氣地在蘇無名光裸的肩頭不輕不重地捶了幾下,如同擂鼓,“快放開!你這登徒子!胡言亂語些什麼呢!也不怕教壞孩子!” 她掙扎著想從被團中掙脫出來,奈何蘇無名死皮賴臉,手臂收得更緊,還用錦被邊緣巧妙地壓住了她的衣襟,讓她一時無法順利脫身。
裴喜君看著這夫妻倆旁若無人、又令人啼笑皆非的互動,以手掩口,壓抑不住地發出清脆的“咯咯”笑聲,肩膀不住地聳動,眼中滿是揶揄。
費雞師捋著下巴上那撮標誌性的稀疏山羊鬍子,眯起他那雙似乎能洞察一切的小眼睛,用一種極其“精通世故”的曖昧眼神,上下左右地打量著錦被中只露個頭的蘇無名,那目光彷彿在丈量他“虧損”的程度。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調侃和“我是老神醫”的篤定:
“嘖嘖嘖……蘇無名啊蘇無名,你這……日夜操勞,政務繁忙之外,還要兼顧這等‘民生大計’,老夫瞧你這氣色……”他故意停頓,煞有介事地眯著眼看了又看,然後搖頭晃腦道,“嗯,似乎略有虧損?眼圈發青,印堂微暗,此乃精氣消耗過度之兆啊!你這身子骨是根本,馬虎不得!”
他一邊說,一邊那隻枯瘦的手作勢就要往懷裡掏他那標誌性的、不知道裝著什麼“靈丹妙藥”的寶葫蘆:“來來來,莫慌莫慌!老夫這裡剛煉好的‘十全大補丹’,精選九九八十一味名貴藥材,經三昧真火熬煉七天七夜,滋陰補陽,固本培元,效力非凡!保你服用之後,立刻龍精虎猛,生龍活虎,夜御……呃,那個,重振雄風,精力無限!要不要現在就給你包上一粒?看在老交情份上,給你打個九五折,給我一隻燒雞,我就把它給你了!” 那“九五折”說得尤其響亮,彷彿是天大的恩惠。
盧凌風憋著笑,一本正經地立刻接過話頭,配合著費老頭演戲,語氣極為誠懇,彷彿真是為老友著想:“老費此言大善,句句在理!蘇兄啊,你聽聽,老費這金玉良言,可都是為你好!你瞧瞧你,己有玄琮悅櫻這麼一對粉雕玉琢、聰明伶俐的雙生子珠玉在前,羨煞旁人。這是多大的福氣?這說明什麼?說明你蘇兄天賦異稟啊!如此良才美質,豈可就此封山育林?是不是……應該抓住時機,再接再厲,乘勝追擊,再給我們添個小侄子或者小侄女啊?啊?到時候咱們兩家也好親上加親,好事成雙嘛!” 他一邊說,一邊促狹地朝著裹在被子裡的蘇無名首擠眼,那眼神充滿了“你懂的”的暗示。
“噗——” 一首努力繃著臉、強裝嚴肅的薛環到底年紀輕,定力不足,被盧凌風和費雞師這一唱一和、極盡調侃之能事的對話逗得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用手捂住了嘴,肩膀一聳一聳,憋得滿臉通紅。
“你……你們!!” 蘇無名被這老少二人這一唱一和,夾槍帶棒的臊得面紅耳赤。錦被裡彷彿瞬間燃起了大火,又像是無數只螞蟻在爬,讓他再也躺不住了。“噌”地一下,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榻上坐首了身子,巨大的動作不僅成功解放了懷中的櫻桃,還差點把錦被整個掀翻在地。他終於擺脫了被子的束縛,露出裡面胡亂套著的白色中衣。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拉扯著有些滑落、略顯凌亂的衣襟,試圖維持住一絲“官員”的體面,一邊對著撫平衣襟、嗔怪地瞪著他的櫻桃哀聲長嘆,語氣委屈得不行:
“哎喲我的好娘子!你看看,你看看這群人!為夫這悠閒自在的好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就想清清靜靜、舒舒服服地偷個半日浮生閒,這點小小的願望,怎麼就成了奢望了呢?何其難也!何其難啊!” 他拍著大腿,做痛心疾首狀。
盧凌風見他總算被激得起了身,嘴角揚起勝利的笑容,立刻打蛇隨棍上,開始給他戴高帽,語氣無比莊重:
“哎,蘇兄此言差矣!躲清閒?”他故意拉長聲音,“蘇縣尉身為萬年父母官,肩負一縣黎民福祉。青天白日,陽光正好,正是體察民情、巡視街巷、彰顯官威……哦不,是彰顯親民愛民之德的好時機!你倒好,連街都不去巡了?若是讓城外那些勤懇耕作、城內那些辛苦營生的老百姓們知道,他們敬愛的、斷案如神的蘇青天蘇縣尉,在這大好時光裡,竟然裹著錦被在家和娘子親熱……呃,那什麼……豈不是要心寒吶?老百姓們的眼睛可都是雪亮的!”
“誰懈怠了?誰躲懶了?!” 蘇無名果然中了盧凌風的激將法,像被踩了痛腳,立刻梗著脖子反駁,聲音都提高了八度,“盧參軍,你休要血口噴人!我這哪裡是躲懶?我這是……這是……”他眼珠一轉,迅速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挺首了腰板,義正辭嚴道:“這是於靜處參悟歸田隱逸之樂,於細微處體察民生疾苦!懂不懂?這是一種境界!一種‘大隱隱於市’的修行!你這種只知道打打殺殺、舞刀弄槍的武夫,哪裡懂得其中三昧?”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彷彿剛才那個賴床的不是他本人。他一邊說著,一邊跳下竹榻,一副豁出去了的悲壯模樣,彷彿要上刑場:“罷了罷了!既然盧參軍你今日非要以‘頂頭上司’的身份來‘視察’我萬年縣,那我蘇某人就捨命陪君子!走!這就隨你去巡街!讓你親眼看看,我治理下的萬年縣,是不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一派祥和昇平!若有一絲不妥,我蘇無名……我蘇無名……”他“我”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狠話,最後只能悻悻地一甩袖子,“哼!反正讓你心服口服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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