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六月,驕陽似火,永寧坊蘇家小院的青磚地彷彿烙鐵,滋滋冒著無形的熱氣。院中那株老櫻桃樹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潑灑下一大片濃蔭,卻也只能將這無孔不入的暑意稍稍收斂幾分,擋不住頑童嬉鬧的熱浪。
天剛矇矇亮,蘇無名便己悄然起身。萬年縣公廨還有一樁陳年積案的卷宗等著他做最後的梳理歸檔。他動作輕柔,像怕驚醒了一場易碎的晨夢,先是為熟睡中的櫻桃掖好滑落的薄衾被角,又駐足在兩張並排的搖床前。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玄琮和悅櫻,正頭挨著頭,睡得香甜,小嘴無意識地咂吧著,發出細微的鼾聲。蘇無名嘴角不自覺彎起,指尖虛虛拂過孩子們柔嫩的臉頰,心中喟嘆:今日可算能躲半日清閒了。他輕手輕腳合上院門,將一室的安寧留給尚在夢中的妻兒。
櫻桃醒來,身畔衾枕己涼。她伸手摸了摸那空落落的位置,唇角漾開一抹了然又帶著嗔意的笑,對著空氣輕聲道:“好個蘇郎,又偷奸耍滑,溜之大吉。”她利落地起身,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暗紅色窄袖胡服,對著銅鏡,用一把半舊梳篦勉強將濃密的長髮綰成簡單的髮髻,脂粉未施,卻自有一股清麗。
“阿孃……抱……抱抱琮兒……”
“阿孃……先……先抱櫻櫻……櫻櫻小……”
幾乎是同時,搖床裡傳來奶聲奶氣的呼喚。玄琮和悅櫻揉著惺忪的睡眼,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水的葡萄,齊齊向櫻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櫻桃無奈地笑著搖頭,認命地走過去:“兩個小冤家,你們爹爹躲清閒去了,阿孃今日可要被你們纏得脫不開身嘍。”
伺候兩個精力無窮的小祖宗穿衣、洗漱、喂完早膳,櫻桃額上己沁出細密的汗珠。剛放下碗勺,玄琮和悅櫻便如同兩隻剛放出籠的小獸,跌跌撞撞地撲向小院這片“廣闊天地”。他們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玄琮揪著剛冒頭的月季花苞,悅櫻則追著一隻誤入庭院的白粉蝶,咯咯笑著,腳步踉蹌。
櫻桃的心懸在嗓子眼,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既要防著他們被石子絆倒摔個結實,又要眼疾手快地阻止玄琮的小胖手伸向蘇無名精心侍弄、視若珍寶的幾盆萱草。“哎喲,小祖宗們,慢點慢點!”她忙得像個旋轉的陀螺,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玄琮!悅櫻!”櫻桃叉著腰,看著兩個在日頭下跑得小臉通紅、汗津津的孩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天這般熱,也不怕把自己熱暈了,變成兩個香噴噴的小炊餅?”
玄琮和悅櫻聞言,停下追逐,好奇地跑回櫻桃身邊,仰著小臉,天真無邪地問:“阿孃,小炊餅……是什麼樣的呀?”那模樣,活像兩隻懵懂的小狗崽。
櫻桃被逗樂了,蹲下身,伸出纖指,輕輕點了點兩個小傢伙光潔的額頭:“小炊餅呀,就是像你們這樣,圓滾滾,熱乎乎,讓人想咬一口!”孩子們被阿孃逗得咯咯首笑,清脆的笑聲在小院裡迴盪,彷彿驅散了幾分暑氣,連那濃密的櫻桃樹蔭,也似乎更清涼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