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沉,蒸騰的暑氣終於被晚風徐徐吹散了幾分。蘇無名懷揣著那支意義非凡的長笛,步履輕快地穿過長安城的坊巷,朝著永寧坊的家走去。懷中的竹笛彷彿還帶著他練習時留下的溫度,更像揣著一顆滾燙而雀躍的心。
還未到院門前,便聽見裡面傳來孩童銀鈴般的笑聲。
“阿爹!”玄琮的聲音響亮清脆。
“阿爹回!”悅櫻奶聲奶氣地學舌,咬字還有些模糊。
蘇無名心頭一熱,推開院門。兩個小小的身影立刻像兩隻歸巢的雛鳥,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他彎腰,一手一個,穩穩地將兒女撈進懷裡。玄琮興奮地揪著他的衣領不撒手,悅櫻則用胖乎乎、帶著奶香的小手,“啪啪”地拍著他的臉頰,咯咯首笑。
櫻桃一身暗紅色的胡服,正慵懶地倚在院中那株高大的櫻桃樹下。晚霞的餘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襯得她面若芙蕖,眉目如畫。看到父子三人滾作一團的親暱模樣,她唇角微揚,故意板起臉,佯嗔道:“喲,這不是我們清早偷懶溜走的蘇大縣尉嗎?這會兒倒想起回來當好人,哄孩子開心了?”
蘇無名抱著孩子湊近,帶著風塵僕僕的汗意,卻掩不住滿臉的笑容。他將玄琮和悅櫻小心地安置在樹蔭下的涼蓆上坐好,變戲法似的從懷中取出那支長笛,指尖帶著幾分珍惜地輕撫光滑的笛身。
“娘子息怒,是為夫的錯。”他笑得眉眼彎彎,帶著一絲討好,“不過,為夫今日可沒閒著,學了樣好東西,專程回來向娘子獻寶。”他晃了晃手中的笛子,“請娘子靜聽此曲。若吹得不好,任憑夫人發落,罰我……罰我今晚給你們娘仨打扇子到天亮!”
櫻桃挑眉看著他,唇角的弧度加深,帶著一絲戲謔:“哦?什麼好東西?該不會又是……殺雞儆猴吧?”她故意拉長了語調。
蘇無名老臉一紅,有些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娘子且聽來!”他橫笛唇邊,收斂心神,依照裴喜君所教,沉氣于丹田,指尖穩穩按住笛孔。
笛聲悠悠響起。
起調便是清越如山澗流泉,泠泠淙淙,一掃晨間那令人牙酸的嘶啞聒噪。笛音婉轉,在暮色西合、暑氣漸消的小院裡迴盪,時而如林間鳥鳴般輕快跳躍,時而又如清風拂柳般纏綿低迴。
櫻桃眸中的訝異一閃而過,隨即漸漸被柔和與專注所取代。她靜靜地倚著樹幹,看著燭光下吹笛的夫君,目光如水。
小玄琮起初好奇地歪著腦袋聽著,聽著聽著,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學著笛聲的節奏,拽著蘇無名的衣襬開始笨拙地轉圈圈,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小悅櫻見狀也不甘落後,立刻爬過去,緊緊抱住蘇無名的腿,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跟著節奏晃腦袋。
蘇無名正吹到動情處,被兩個小寶貝纏得氣息不穩,笛聲頓時變得時斷時續,高一聲低一聲,剛才塑造的意境瞬間破功,顯得頗為狼狽。
櫻桃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起身走過去,帶著一身清淺的花香,將兩個鬧騰的小傢伙一左一右溫柔地攬進自己懷裡,輕輕點了點他們的小鼻子:“好啦好啦,小搗蛋們,莫鬧你們阿爹,讓他好好吹完。”
她抬眸看向有些狼狽卻笑意融融的蘇無名,眼波流轉,似有星光落入其中,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蘇郎,方才那曲子……未盡興。再吹一曲,好不好?我想聽。”
這一聲“我想聽”,像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過蘇無名的心尖。他看著樹下懷抱稚子、溫柔含笑的妻子,心頭熱流湧動,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安寧充盈胸臆。他用力點點頭,再次將笛子橫到唇邊。
這一次,他選了一支更為舒緩綿長的曲子。笛聲如低語,如傾訴,如慕如訴,在漸濃的暮色裡緩緩流淌。那嫋嫋而出的音韻,彷彿穿越了時光,勾起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笛聲幽幽,恍若煙花三月時揚州城外那場絢爛的綻放,轉瞬即逝的繁華里裹著永恆的悵惘;又似一葉孤舟,載著離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於碧波浩渺之間,徒留水天一色的蒼茫;更如詩外凋零的寒梅,帶著清冷的幽香和點點融化的淚痕,纏綿悱惻。煙波江上,曾寄託了多少愛恨交織、聚散離合的愁緒?故人西去,空餘鉛華洗盡的落寞,凝結在眉宇間的尺度,唯有這悠悠笛聲,低迴婉轉,訴說著無窮的思念,又不知相思繫於何方?
玄琮窩在櫻桃溫暖的懷抱裡,小手無意識地攥著阿孃暗紅色胡服的衣角,小腦袋一點一點,似乎被這悠揚舒緩的旋律安撫。悅櫻則安靜地靠在櫻桃肩頭,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專注吹笛的阿爹,小嘴微微張合,無聲地跟著節奏搖晃。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在寂靜下來的小院裡縈繞不散。晚風吹過櫻桃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彷彿也在應和。
蘇無名放下笛子,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深深地看著樹蔭下相擁的母子三人。妻子溫柔,兒女繞膝,笛聲伴夏夜。這一刻,所有的案牘勞形、朝堂紛擾似乎都遠去了,連那難熬的酷暑也變得溫柔可親起來。玄琮拍著小手,奶聲奶氣地喊:“阿爹好!”悅櫻則扭著小身子,張開雙臂,含糊地叫:“阿爹……抱抱!”
櫻桃笑盈盈地望著他,眼底是揉碎的星光,輕聲問道:“什麼時候學的?吹得……竟真有幾分意思了。”
“今日在縣廨,”蘇無名將笛子小心放在一旁石凳上,挨著櫻桃在涼蓆上坐下,順手將軟乎乎求抱抱的悅櫻接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央了喜君指點一二。”他低頭逗弄著女兒,語氣是帶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柔情,“想著你在家帶這倆小淘氣辛苦,天又這般熱,想吹支曲子給你解解悶兒。”
櫻桃垂下眼睫,看著依偎在父親懷中的女兒,唇角怎麼也壓不住那抹甜蜜的笑意,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算你……還有點良心。”她伸出手,替蘇無名拂去肩頭飄落的幾片櫻桃花瓣,指尖在他微溼的肩頭布料上,若有似無地停頓了一瞬,帶著一絲溫熱的親暱。復又抬眼,波光瀲灩的眸子斜睨著他,帶著點嬌蠻的意味:“蘇郎,今日表現不錯,不過……還得罰你。”
“哦?罰什麼?”蘇無名挑眉,將臉湊近了些,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清香。
“罰你以後……”櫻桃的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多吹給我聽。只吹給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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