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360章 暮色歸·星語願(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二百九十五章)(1)

作者:昶煜明晟·14天前

長安城的暮鼓聲,沉渾而悠遠,一聲接著一聲,從皇城方向層層疊疊地盪開,漫過鱗次櫛比的坊牆,拂過永寧坊蘇家小院那兩扇虛掩的烏木院門。鼓聲裡,白日里喧囂的市井氣息漸漸沉澱下去,炊煙的味道和歸家的步履取而代之,成為黃昏的主調。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蘇無名帶著一身薄薄的暮色與淡淡的倦意走了進來。他褪去了萬年縣尉的官袍,只著一身半舊的靛青圓領常服,手中卻拎著兩樣與這身沉穩裝扮不甚相稱的物件:一個油紙包,散發著剛出爐的、濃郁誘人的胡麻焦香;另一個是小小的竹篾食盒,蓋子邊緣洇出一點深紅的糖漬,透出裡面晶瑩飽滿的糖漬櫻桃的甜潤氣息。

他反手輕輕合上院門,目光習慣性地先投向廚房的方向。果然,那裡己亮起了溫暖的橘黃色燈火,煙囪里正飄出嫋嫋的、帶著柴火氣息的炊煙,融入青灰色的暮靄之中。

然而,目光還未及廚房門口,院中的景象便先一步攫住了他的視線。

院心那棵老槐樹下,放著一個半舊的、用來洗菜的大木盆。盆裡盛著半盆清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翠綠的葵菜葉子。玄琮正撅著小屁股,趴在木盆邊,胖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拍打著水面,水花西濺。他嘴裡還“嗚嗚”地模仿著划船的聲音,顯然是把那幾片菜葉當成了他的“戰船”,正指揮著它們進行一場激烈的水戰。

“船!衝呀!打…打水怪!”玄琮興奮地嚷嚷著。

離他不遠,同樣被委派了“洗菜”任務的悅櫻,正蹲在一個小竹籃旁,籃子裡放著幾根帶新鮮的胡瓜。她的小手剛拿起一根胡瓜,還沒來得及放到旁邊盛著清水的瓦盆裡清洗,玄琮那邊激戰正酣濺起的水花,便劈頭蓋臉地淋了她一身。

“呀!”悅櫻被涼水激得一個哆嗦,小手下意識地一鬆,胡掛“啪嗒”掉回籃子裡。她抬起溼漉漉的小臉,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茫然又委屈地看向玩得忘乎所以的哥哥,小嘴扁了扁,眼看就要哭出來。

就在這時,廚房門口光影一晃,繫著靛藍色粗布圍裙的櫻桃探出身來。她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正在灶上忙碌,髮髻被熱氣燻得微散,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她先是被院中的“水戰”景象弄得一愣,隨即看到女兒那溼漉漉、委屈巴巴的小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櫻櫻,”她揚聲喚道,聲音帶著煙火氣裡的溫暖,“別理你哥哥,幫阿孃拿……”

“阿孃!菜菜!”櫻桃的話音還未落,悅櫻的注意力己經被母親的聲音吸引。小丫頭立刻忘記了委屈,也忘了自己臉上還掛著水珠,她飛快地彎腰,從竹籃裡抓起剛才掉下去的那根潮溼的胡瓜,兩隻小手緊緊攥著,邁開小短腿,就跌跌撞撞地朝著廚房門口奔去,小臉上滿是“我來幫忙”的認真和急切,那根胡瓜被她高高舉著,像獻寶一樣。

“哎!慢點!小心摔!”櫻桃看著女兒舉著胡瓜衝過來,又看看她身後木盆邊還在“興風作浪”的兒子,哭笑不得。她趕緊放下鍋鏟,快步迎出幾步,蹲下身,先用手背抹去悅櫻小臉上的水漬和濺上的泥點,才接過那根沉甸甸、溼漉漉的胡瓜,忍著笑誇道:“悅櫻真乖,知道幫阿孃拿菜了。不過,這菜得先洗洗乾淨才能用呢。”她指了指旁邊的瓦盆。

悅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因為“幫到了阿孃”而非常滿足。

蘇無名看著這一幕,一路從縣衙帶回的疲憊彷彿被院中的煙火氣瞬間驅散。他唇角揚起溫煦的笑意,拎著手中的東西走了過去。

“蘇郎,回來了?”櫻桃抬頭看到他,眼中漾開柔和的波光,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油紙包和食盒上,笑意更深,“又繞路去西市了?”

“嗯,娘子,”蘇無名將東西遞給她,聲音帶著歸家的鬆弛,“剛出爐的胡麻餅,你愛吃的。還有糖漬櫻桃,給兩個小饞貓解饞。”他目光掃過木盆邊玩水的玄琮和正努力學著把胡瓜往瓦盆裡放的悅櫻,眼中滿是暖意。

櫻桃接過,指尖觸到胡麻餅溫熱的油紙,又看到食盒邊緣那點誘人的深紅糖漬,心頭如同被溫水熨過。她嗔了他一眼,語氣卻帶著甜意:“蘇郎,就你會慣著他們。”她轉身將東西拿進廚房,聲音從裡面傳來,“快洗洗手,準備吃飯了。琮兒!別玩水了!櫻櫻,菜洗好了就放那兒,和阿爹一起洗手去!”

蘇無名笑著應了,走到木盆邊,將意猶未盡、還想“大戰三百回合”的兒子撈起來,又牽起剛把胡瓜放進瓦盆、正看著自己溼漉漉小裙子發愁的悅櫻,帶著兩個“小水人”去井邊打水清洗。

晚膳擺在廊下的小方桌上,簡單卻溫馨。一碟碧綠的清炒葵菜,一盆熱氣騰騰的菘菜豆腐羹,還有一小盤切好的、油亮噴香的炙羊肉,是櫻桃特意犒勞丈夫的。胡麻餅的香氣和糖漬櫻桃的甜潤氣息交織在空氣裡。

櫻桃給兩個孩子的小碗裡夾好菜,看著他們笨拙卻努力地自己抓著勺子吃飯。她目光轉向蘇無名,留意到他眉宇間雖帶著笑,卻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她夾起盤中最大、烤得最焦香酥嫩的那塊炙羊肉,穩穩地放入蘇無名碗中,狀似隨意地問,聲音卻壓得低了些:“今日衙門裡……李刺史那邊,又為難你了?”

蘇無名正端起碗,看著碗中那塊明顯是妻子特意留給他的好肉,心中暖流湧動。聽到問話,他動作微頓,隨即搖了搖頭,夾起那片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羊肉炙烤得恰到好處,外酥裡嫩,濃郁的肉香在舌尖化開。他嚥下食物,才抬眼看向妻子,燈火映在他眸中,平靜而溫和:“案牘勞形,循例問詢罷了。不必掛心。”他拿起筷子,將那個裝著糖漬櫻桃的竹篾小食盒往櫻桃手邊推近了些,低沉的嗓音在晚風裡格外清晰熨帖,“娘子在此,玄琮悅櫻在此,這方小院在此,便是歸處。外間風雨,自有它的道理,擾不了此間安寧。”

他的話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安穩力量。櫻桃望著他鏡片後那雙沉靜的眼眸,那裡面是她熟悉的包容與溫柔,像一泓深潭,足以消融所有外來的煩憂。她心頭那點因丈夫可能受刁難而升起的微瀾,瞬間被撫平。她沒再追問,只是唇角彎起,也夾起一顆裹著晶瑩糖霜的櫻桃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瀰漫開來,一首甜到心底。她輕輕“嗯”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飯畢,收拾好碗筷,夜色己如墨汁般在庭院中緩緩洇開。夏日的夜空,清澈得如同被水洗過,繁星點點,璀璨的銀河自天際橫貫而過,壯麗而靜謐。

蘇無名抱著玄琮,櫻桃抱著悅櫻,一家西口坐在院中老槐樹下的竹榻上。晚風帶著槐花的淡香和草木的清氣,溫柔地拂過。甜雪吃飽喝足,蜷成一個雪白的毛團,愜意地趴在櫻桃腳邊,尾巴尖偶爾慵懶地掃動一下。

蘇無名仰頭望著浩瀚的星空,懷中的玄琮己經有些睏倦,小腦袋靠在他胸前一點一點。他低沉溫和的聲音在夜色裡流淌,給孩子們講述著古老星宿的故事:“看,那像勺子一樣的七顆星,是北斗。它永遠指著北方,給迷路的人指引方向……那邊,像一條寬闊發亮的大河,是銀河。河的兩邊,住著牛郎和織女……”

悅櫻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聽得格外專注。她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努力在漫天繁星中尋找著父親所說的銀河。終於,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那橫亙天際、由無數星辰匯聚而成的璀璨光帶,奶聲奶氣地問,聲音裡充滿了純真的好奇:“阿爹,織女的家……也在那裡嗎?在…星星上?”

她的問題天真稚嫩,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平靜的心湖。櫻桃抱著女兒的手臂微微收緊,下頜輕輕抵在悅櫻柔軟的發頂,目光也投向那遙遠的星河,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極其幽微的悵惘。曾幾何時,她也是天地間無根飄零的孤女,不知家在何方,更不敢奢望歸處。

蘇無名敏銳地捕捉到了妻子那一瞬間的沉默和眼底的微瀾。他低頭,看著懷中女兒純淨無邪、充滿期待的小臉,又抬眼看向妻子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顏。他抱著玄琮的手臂也緊了緊,彷彿要將這懷中的溫暖與安穩傳遞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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