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八月的長安,暑氣雖己褪去了盛夏的霸道,卻仍如一層無形的薄紗,裹著庭院,蒸騰著殘餘的熱意。一場不期而至的夏雨,淅淅瀝瀝,敲打著青瓦,也敲響了屋簷下懸掛的銅鐸,叮叮噹噹,清脆又帶著幾分慵懶的韻律。雨幕如簾,將蘇無名一家西口困在了這方寸小院之中。
屋內,兩歲多的雙胞胎玄琮和悅櫻,正是精力旺盛、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年紀。雨聲再大也困不住他們撒歡兒的腳步。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穿著同色系的錦緞小襖,像兩隻不知疲倦的雀兒,在不算寬敞的廳堂裡追逐嬉鬧。悅櫻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轉,趁玄琮跑過時,偷偷伸出小短腿一絆。玄琮“哎呀”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小屁墩兒。他倒也不惱,坐在地上咯咯笑起來。悅櫻也撲過去,兩個小糰子滾作一團,嘻嘻哈哈的笑聲幾乎要蓋過窗外的雨聲。角落裡,一隻通體雪白、唯有額間一點墨色的小花貓“甜雪”,被這動靜驚擾,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蜷縮回自己的軟墊上。
蘇無名和櫻桃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蘇無名裹著一條薄薄的錦被,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一本攤開的書卷隨意地蓋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上揚的嘴角。他似乎在打盹,身體卻像只慵懶的貓,時不時在柔軟的錦被裡蹭蹭,發出滿足的低哼。錦被下露出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卻透著一種難得的鬆弛。
他的目光,隔著書頁的縫隙,精準地落在一旁的櫻桃身上。
櫻桃盤腿坐在榻邊的蒲團上,手裡捧著一卷時興的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她身邊放著一個精緻的果盤,裡面盛著各色乾果蜜餞。只見她一邊翻著書頁,一邊像只囤食的小松鼠,腮幫子一鼓一鼓,靈巧地啃著核桃仁,時不時拈起一顆蜜棗丟進嘴裡。那專注又滿足的小模樣,在蘇無名眼中,比任何案卷都更有吸引力。
“咳,”蘇無名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還未睡醒的沙啞和一絲慵懶的調侃,“娘子,這雨聲潺潺,乾果香甜,話本子有趣……當真是神仙日子啊。”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意有所指。
相濡以沫五年,櫻桃豈會聽不出他這油嘴滑舌下的弦外之音?她抬起眼,那雙明澈的眸子含著笑意,嗔怪地瞪了榻上那“裝睡”的人一眼。隨即,她拈起一顆最大最飽滿、裹著晶瑩糖霜的蜜棗,眼珠狡黠一轉,計上心來。
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根細細的紅絲線,靈巧地將蜜棗系在線上。然後,她像個經驗豐富的釣客,壞心眼地捏著線頭,將那枚散發著誘人甜香的“餌”,一點一點,慢慢地送到蘇無名的唇邊。
蜜棗的香甜氣息絲絲縷縷鑽入蘇無名的鼻息。他本就有些饞意,又在“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地就張開了嘴,作勢要一口咬下。
櫻桃強忍著笑意,手腕輕輕一抖,紅絲線倏地往後一收!
“咔嚓!”蘇無名牙齒咬了個空,上下頜相碰,發出一聲輕響。他吃痛地“唔”了一聲,眉頭微蹙,卻依舊沒掀開臉上的書卷,反而含糊地嘟囔著:“好香……好甜……”身體又往被子裡縮了縮,彷彿沉浸在“晴耕雨讀,煮茶聽雨”的安逸幻境裡不願醒來。
櫻桃見他不上鉤,眼波流轉,轉而朝還在追逐打滾的玄琮和悅櫻招招手,壓低聲音:“琮兒,櫻櫻,來,幫阿孃一個忙。”
兩個小糰子聽見召喚,立刻丟下被他們“蹂躪”得生無可戀的甜雪,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撲進櫻桃懷裡。櫻桃笑著摟住他們,一人塞了一小塊核桃酥,然後故技重施,將繫著蜜棗的紅絲線塞到孩子們的小手裡,低聲耳語了幾句。
玄琮和悅櫻覺得有趣極了,咯咯笑著,小手笨拙地捏著線,學著阿孃的樣子,將那枚晃悠悠的蜜棗,一點一點,再次引向榻上阿爹的方向。蜜棗像只不安分的小蟲,在蘇無名眼前、鼻尖、唇畔晃盪。
蘇無名被這持續的甜香勾得心癢難耐,鼻翼翕動,迷迷糊糊地循著那香氣,身體竟也跟著那蜜棗的軌跡,一點點往榻邊挪動,嘴裡還無意識地嘟囔:“嗯……什麼好吃的……這麼香……”
櫻桃見時機成熟,悄然起身,坐到榻沿,從孩子們手中接過絲線。她屏住呼吸,看準蘇無名再次張嘴欲咬的瞬間,猛地用力一拽!
“哎喲!”蘇無名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骨碌碌順著榻沿就往下滾!他臉上蓋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睡意全無,只剩下滿眼的驚愕。
說時遲那時快,櫻桃早有準備,眼疾手快地伸出雙臂,一把接住了滾下來的蘇無名,纖細卻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腰背,將他半抱在懷裡。
西目相對。蘇無名還維持著一臉懵懂驚愕的表情,感受到腰間溫軟的觸感和近在咫尺的、妻子帶著促狹笑意的臉龐,耳根“唰”地一下紅透了,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緋色,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噗嗤——”櫻桃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清脆如簷下銅鐸,“蘇郎,這才叫‘才說嘴,就打了嘴’呢!讓你方才油嘴滑舌地打趣我!”她眉眼彎彎,得意洋洋。
蘇無名回過神來,臉上紅暈未退,卻嘴硬地狡辯:“那……那還不是娘子的蜜棗太過香甜,勾魂奪魄?我這叫……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他試圖找回一點場子。
櫻桃聞言,手上微微用力,在他腰間的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貧嘴!”語氣嬌嗔。
蘇無名吃痛,卻順勢湊近,就著櫻桃還捏著蜜棗的手,飛快地低頭,一口將那“罪魁禍首”的蜜棗叼進了嘴裡,滿足地咀嚼著。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他舔了舔唇,看著近在咫尺的妻子,眼中笑意更深,帶著幾分促狹和深情:“嗯,果然香甜無比。娘子……可還有多餘的‘魚餌’?為夫還想再多吃些。”
櫻桃被他這首白的情話和動作鬧了個大紅臉,嗔道:“蘇無名!你都是做阿爹的人了,還跟琮兒、櫻櫻搶吃的,也不怕孩子們笑話!”
一旁的玄琮和悅櫻早就看呆了,此刻聽到阿孃的話,立刻反應過來,小手指著蘇無名,奶聲奶氣地學著:“阿爹羞羞!搶吃吃!”小臉上滿是天真無邪的“嘲笑”。
蘇無名哈哈一笑,絲毫不以為意,伸手捏了捏兩個寶貝疙瘩肉乎乎的小臉蛋:“小沒良心的,剛才誰幫阿孃‘釣’阿爹來著?”
玄琮和悅櫻立刻揚起燦爛的笑臉,異口同聲地起鬨:“阿爹上鉤啦!阿爹是饞貓貓!”清脆的童音在雨聲中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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