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將悅櫻放下,把點心匣子都塞到玄琮懷裡,小傢伙立刻眉開眼笑。然後,蘇無名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個繡著纏枝蓮紋的精緻小錢袋,並非他平日所用之物。他拉起櫻桃的手,將那沉甸甸的錢袋放進她掌心,順勢包裹住她的手,一雙含笑的眼溫柔地凝視著她,低聲道:“娘子放心,既非打家劫舍,也非哭窮討賞。為夫…自有光明正大的法子,讓娘子在這煌煌盛世,衣食無憂,自在逍遙。”
他的話語溫柔而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櫻桃感受著掌心錢袋沉甸甸的分量和夫君指尖傳來的溫度,心中那點疑慮早己化為暖流。她知道,這必是他為了自己奔波努力的成果。她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嘴上卻依舊不饒人,反唇相譏:“哦?蘇大才子如今能耐了?莫不是又破了什麼奇案,得了厚賞?還是…” 她眼波流轉,帶著狡黠,“把那茶錢,從盧參軍手裡討回來了?”
蘇無名笑而不語,只是從中挑出那個裝著櫻桃饆饠的油紙包,仔細開啟。那紅豔豔、酥脆誘人的點心散發出熟悉的酸甜香氣。他拈起一塊尚且溫熱的饆饠,小心翼翼地遞到櫻桃唇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娘子,嚐嚐這個。”
櫻桃就著他的手,輕輕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碎裂,發出細碎的輕響,內裡酸甜濃郁、帶著新鮮櫻桃特有清香的果醬瞬間溢滿口腔。這熟悉的味道,讓她的思緒瞬間飄回了六年前,那個她初到長安、懵懂又倔強的夜晚,是蘇無名遞給她這樣一塊櫻桃饆饠,驅散了異鄉的孤寒和不安。
“是…是永安巷那家胡記的?” 櫻桃的聲音有些微啞,眼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水光。
“嗯。” 蘇無名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沉而溫柔,“還是那個味道嗎?”
櫻桃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他。她拿起另一塊完整的櫻桃饆饠,沒有自己吃,而是送到蘇無名唇邊,柔聲道:“你也嚐嚐。”
蘇無名微怔,隨即瞭然,眼中笑意加深,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酸甜的內餡,混合著妻子指尖淡淡的暖香,滋味美妙得難以言喻。他喉結滾動,嚥下點心,湊近櫻桃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低語:“娘子親手喂的,就是格外甜。”
櫻桃被他撥出的熱氣弄得耳根發癢,臉頰微紅,剛想嗔他一句,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院門外,牆角處,兩抹熟悉的身影正捂著嘴,笑得肩膀不住地抖動。
她心中一動,故意抬高了些聲調,斜睨著蘇無名,語氣促狹:“喲?蘇郎,你還請了耳報神?專門在門外聽你蘇大才子怎麼甜言蜜語哄人的?”
蘇無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發現了門外探頭探腦的盧凌風和裴喜君。他非但不窘,反而朗聲一笑,對著門外揚聲道:“盧參軍,喜君,你們來得正好!我家娘子問我這饆饠甜不甜?你們來評評理?”
盧凌風和裴喜君見被識破,也不再隱藏,大笑著推開並未關嚴實的院門走了進來。盧凌風一手輕鬆地抱起好奇跑過來的玄琮,裴喜君則溫柔地牽起了悅櫻的小手。
“嫂夫人,這饆饠甜不甜我是不知道,” 盧凌風抱著玄琮,笑容滿面地看向櫻桃,朗聲道,“不過你家蘇大才子今日在縣廨,為了給你討那五百錢的俸祿增長,演的那一齣‘苦肉計’‘算盤戲’,那才叫一個精彩絕倫,酸倒一排牙!連我這五姓七望的貴公子,都被他算計得心甘情願簽了增俸的文書!這心思,可比饆饠甜多了!”
櫻桃聞言,猛地轉頭看向蘇無名。她這才明白袖中那沉甸甸的錢袋從何而來!原來他今日的“光明正大”,竟是這般在盧凌風面前“耍無賴”換來的!一股強烈的酸澀與甜蜜交織的暖流瞬間衝上心頭,首衝眼底。她看著蘇無名那帶著點小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臉頰頓時飛起兩朵紅雲,比那櫻桃饆饠的顏色還要嬌豔幾分。
“蘇郎!你…!”櫻桃想說他胡鬧,想說他不該為了這點錢去“算計”上司,可話到嘴邊,卻哽住了。她明白,這哪裡是為了錢?這分明是他笨拙又執著的心意,是他“悄悄託舉”的無聲誓言。
裴喜君看著櫻桃眼中閃動的淚光和羞紅的臉頰,笑著打圓場:“櫻桃姐姐,快別怪義兄了。盧郎都說了,他是心甘情願被‘算計’的。義兄這份心,連盧郎都佩服呢。只是…”她故意吸了吸鼻子,調侃道,“你們這院子裡,又是饆饠甜香,又是情意綿綿,這酸酸甜甜的味道,都快比得上六合酥山店的招牌了!”
蘇無名看著妻子羞紅的臉,心中滿是柔情與滿足。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攬住櫻桃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對著盧凌風和裴喜君,得意洋洋地宣示主權:“酸?甜?此乃吾家至味!旁人羨慕不來!” 那神情,彷彿擁有了整個長安城最珍貴的寶藏。
玄琮和悅櫻雖然聽不太懂大人們的話,但看到阿孃臉紅,阿爹得意,盧叔叔和裴姨姨笑得開懷,也跟著咯咯傻笑起來,還用小手捂著臉,奶聲奶氣地學著大人:“羞羞!阿爹羞羞臉!”
“喵~”貓窩裡的甜雪適時地叫了一聲,甩了甩尾巴,彷彿在驕傲地表示:看吧,這個家,果然還是我最懂!
暮色西合,月華初上,清輝如水,溫柔地灑滿了這方小小的、喧鬧而溫馨的院落。簷角下,人影成雙,笑語歡聲,與那清甜的饆饠香氣、孩子們奶氣的嬉鬧、貓兒慵懶的叫聲,共同釀成了這長安城裡,最醉人的人間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