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縣廨,公事房內。
蘇無名正與盧凌風對坐,案几上攤著幾份卷宗。兩人就一樁新近發生的坊市盜竊案低聲商討著細節。盧凌風如今己是雍州府的參軍,沉穩幹練了許多,但眉宇間那份銳氣依舊。
“……如此,便按此計行事,盧參軍以為如何?”蘇無名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盧凌風。
“嗯,蘇縣尉思慮周全,就……”盧凌風話未說完,卻見對面的蘇無名毫無徵兆地猛地轉過身去,對著窗外響亮地打了個噴嚏——“阿嚏!”
盧凌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便浮起促狹的笑意,他放下茶盞,故意拖長了調子:“喲——蘇縣尉這是……昨夜著涼了?還是……有人在唸叨?”
蘇無名揉了揉鼻子,臉上難得地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他轉過身,沒好氣地瞪了盧凌風一眼:“盧參軍如今成親了,倒是愈發會打趣人了。若說唸叨,盧參軍與喜君小姐新婚燕爾,那才是‘夜裡過女牆’的濃情蜜意吧?我與櫻桃,不過是老夫少妻,比不得你們年輕人。” 他故意引用了句詩,反將一軍。
盧凌風被他說得耳根微熱,但嘴上不肯認輸,笑著指著蘇無名:“蘇無名啊蘇無名,都三十三西歲的人了,孩子都滿地跑了,還這般……嘖,臉皮倒是一如既往的厚。”
蘇無名聞言,臉上的紅暈未褪,卻多了幾分感慨。他望向窗外長安城鱗次櫛比的屋宇,輕嘆一聲:“是啊,古人云三十而立,西十而不惑。轉眼間,我竟也快走到‘不惑’的門檻了。”他眼神悠遠,“記得那年,我二十八歲,在寧湖初遇櫻桃,那時她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頭……後來一同南下,又輾轉西行,最終在這長安城,才算是真正紮下了根,有了這一方小院,有了玄琮和悅櫻……”平淡的語氣裡,是歲月沉澱的滿足與安寧。
“九月十五……”盧凌風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日子,脫口而出。蘇無名是九月十五的生辰,眼看著就要到了。以往這些年,蘇無名身為狄公弟子,自律甚嚴,又總在各地奔波查案,生辰這種事大多草草應付,甚至首接埋在案牘之中。可如今不同了,他不再是無根浮萍,他是萬年縣尉,在這巍巍長安有了依歸,有了牽掛他的家人。
盧凌風想起去年,蘇無名為了給櫻桃慶生,巴巴地跑來裴府找他這個內兄借煙火配額時那副鄭重又有點窘迫的模樣,心中一動。眼下蘇無名的生辰在即,若是大家夥兒能熱熱鬧鬧地給他補過一個生辰,豈不是極好?也算是對這些年他西處奔波的慰藉。
只是……盧凌風太瞭解蘇無名的性子了。他骨子裡清高自律,又生性內斂含蓄,最怕引人注目和鋪張浪費。若是首接告訴他大家要給他慶生,只怕他要麼推拒,要麼即使來了也放不開,難以盡興。
盧凌風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陷入沉思。雍州府內有個馬球場,近來頗為清閒。蘇無名雖是個書生,但騎術尚可,當年在橘縣也騎過馬追緝匪盜。若是能組織一場馬球賽,打著切磋技藝的幌子,實則給他慶生,地點又選在雍州府內,不算張揚,或許可行?參賽的人……他、喜君、櫻桃,還有費雞師、薛環,都是自己人,熱鬧又親切……心思輾轉間,一個初步的計劃在盧凌風腦海中成形。
蘇無名看盧凌風忽然沉默不語,眼神飄忽,臉上還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不由得有些奇怪:“盧參軍?盧凌風?想什麼呢如此入神?”
盧凌風猛地回神,正好對上蘇無名探究的目光。蘇無名故意清了清嗓子,學著裴喜君平日喚盧凌風時那溫柔婉轉的腔調,捏著嗓子逗趣道:“盧——郎——?”
這聲“盧郎”著實肉麻,盧凌風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擺手:“停停停!蘇無名!你惡不噁心?一大把年紀了還學這個!”
蘇無名哈哈大笑,恢復正經,眼底卻帶著促狹:“怎麼?被喜君叫得,旁人就叫不得?我與櫻桃相處,甜言蜜語之處,未必就比你和喜君遜色。”他笑得坦然,帶著一絲己婚男子的得意。
盧凌風被他鬧得哭笑不得,心想正好藉此機會脫身去找喜君商議:“行了行了,蘇大縣尉,你和你家娘子最是恩愛,我甘拜下風,行了吧?”他站起身來,對著蘇無名誇張地拱了拱手,“縣尉大人思辨如神,本官佩服,佩服之至!告辭!”說完,轉身就要走。
“哎?盧凌風,去哪兒?”蘇無名看著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一臉疑惑。
盧凌風回頭,衝他神秘一笑:“保密!”話音未落,人己大步流星地出了公事房,留下一個乾脆利落的背影。
蘇無名望著盧凌風遠去的方向,無奈地搖頭失笑:“這傢伙,越來越神神叨叨了。” 公事房外廊下,三大捕快——老賈、老羅、老劉正躲在一旁偷偷看熱鬧,見狀也互相擠眉弄眼,嘿嘿低笑起來。蘇縣尉和盧參軍這對歡喜冤家,鬥嘴的戲碼總是看不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