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午時,陽光正好。櫻桃將吃飽喝足、又開始玩鬧的玄琮和悅櫻安頓好細細叮囑了一番後,才換上一身利落的藕荷色襦裙,提起那隻畫著醒目櫻桃簡筆畫的食盒,步履輕快地出了門,朝著不遠處的雍州廨走去。
推開簽押房那扇有些陳舊的木門,只見蘇無名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案牘之中。他一手支著額頭,一手執著筆,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全神貫注地盯著一份卷宗,顯然是遇到了棘手的難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額前,鼻尖竟不知何時沾染了一小塊墨痕,他自己卻渾然未覺,那副認真又略帶狼狽的書生模樣,讓櫻桃忍俊不禁。
她倚在門邊,並未立刻進去,而是屈起手指,在開著的門欞上輕輕敲了敲,聲音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蘇——大——縣——尉——,日頭都到頭頂了,還跟這些案卷較勁呢?人是鐵,飯是鋼,都不知餓的麼?”
那熟悉的、帶著笑意和關心的聲音如同清泉注入心田。蘇無名猛地抬頭,當看清門口那抹倩影時,眉眼間鬱結的愁雲霎時煙消雲散,彷彿春風吹散了冬日的陰霾。他幾乎是立刻丟下了筆,霍然起身,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迎上前:“夫人!你來了!可算是把你盼來了!”那語氣裡的驚喜和依賴,毫不掩飾。
他的目光極其自然地掃過櫻桃手中提著的食盒,尤其是盒身上那個他親手畫的、蹩腳又得意的櫻桃圖案,嘴角不由自主地咧開,油嘴滑舌的本性立刻上線,湊近櫻桃低聲笑道:“方才為夫腹中飢餓,咕嚕作響,還以為是衙門口那些野貓兒又在打架叫喚。未曾想,原是這顆心在想念夫人,想得它不得安寧,這才鬧出了動靜,盼著夫人和夫人的羹湯呢!”
櫻桃被他這信口拈來、毫無下限的奉承逗得“噗嗤”笑出聲來,拎著食盒走進房內,將它輕輕擱在堆滿卷宗的案頭。她一邊開啟食盒蓋子,將幾樣還冒著熱氣的精緻小菜和點心取出擺放好,一邊狀似隨意地提起家中小事:“說起貓兒,你猜怎麼著?午間你那寶貝兒子玄琮,吃澄沙糰子吃得滿臉都是豆沙餡兒,嘴角糊得像只剛從灶膛鑽出來的小花貓!那饞嘴的模樣,嘖嘖……”
“嘿!”蘇無名毫不以為意,反而得意地一揚眉毛,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娘子,這叫什麼?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為夫當年……咳,也是這般真性情,率真可愛!”他說著,手己經下意識地伸向筷子,準備大快朵頤。
誰知櫻桃手腕一翻,輕巧地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她嘴角噙著一抹狡黠的笑意,自己拿起玉箸,夾起一塊香氣撲鼻、烤得微焦的炙肉,徑首送到了蘇無名的嘴邊,目光盈盈地望著他,帶著點促狹的意味:“真性情?我看是嘴饞吧?來,蘇郎,張嘴。”
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至極的投餵動作讓蘇無名瞬間愣住了。自家夫人行走江湖,爽利慣了,成親後雖也柔情似水,但光天化日、在衙門值房裡如此……著實少見。他耳根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彷彿被正午的陽光曬透了一般。他看著櫻桃那含著笑意的明亮眼眸,幾乎是本能地,乖乖張開了嘴,接住了那塊送到嘴邊的炙肉,細細咀嚼,只覺得這肉格外香醇,一首甜到了心裡。
就在蘇無名沉浸在甜蜜的投餵中,嘴巴微張,還未來得及嚥下第二口時,簽押房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毫不客氣地從外面推開了!
盧凌風一身戎裝常服,手裡拿著幾卷重要公文,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張口欲言:“蘇無……” 名字還沒喊全,聲音就像被突然掐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僵在了門口,眼睛瞪得溜圓,如同見鬼一般,死死盯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萬年縣尉蘇無名,正一臉懵懂、耳根通紅,而他的夫人櫻桃,則手持玉箸,夾著菜餚,神情自若,彷彿正專心致志地……餵食?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蘇無名也終於將口中的炙肉嚥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非但沒有絲毫尷尬或收斂,反而就勢做出一個略帶誇張的、慵懶的姿態,非常自然地朝著櫻桃身側一歪,半個身子都彷彿要倚靠過去,臉上更是掛起了那種讓盧凌風看了就牙癢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喲!盧參軍來得正好!”蘇無名拖長了調子,語氣裡的嘚瑟幾乎要滿溢位來,“你看這世間百態啊,有人錦衣玉食,堆金積玉;有人戎馬倥傯,馳騁疆場……可要論起這福氣嘛,”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瞥了一眼櫻桃,又轉向盧凌風,拉長了語調,“嘿嘿,像蘇某這般,有我家夫人親手送膳、親自佈菜、關懷備至的,怕不是……這大唐天下,獨一份了?盧兄,你說是不是?”
盧凌風臉上的肌肉猛地抽動了幾下,額角的青筋似乎都隱隱在跳。他捏著公文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把胸中翻騰的憋悶強行壓下去,瞪著蘇無名,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蘇!無!名!你、你、你……你是來雍州廨破案的,還是專門跑來這裡……用、膳、秀、恩、愛、的!”
蘇無名對他的怒火視而不見,慢條斯理地從盤中拈起一塊桂花糕,優雅地咬了一小口,然後才慢悠悠地晃著腦袋,用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反問:“破案自然要緊,可破案也得填飽肚子嘛,空著肚子如何明察秋毫?盧兄,你這般激動作甚?莫非是……羨、慕、了?”那個“羨慕了”被他拖得又長又軟,充滿了挑釁。
這時,櫻桃又夾起一筷鮮嫩欲滴的菠菜,再次準確無誤地送到了蘇無名唇邊。她抬眸,看向僵在門口、臉色由紅轉青的盧凌風,眼中也閃過一絲狡黠,故意用帶著點激將法的口吻道:“盧參軍,若你也餓了,無需客氣。那邊案上還有我家蘇郎帶回來的胡餅,味道尚可,請自便就是。”語氣禮貌又疏離,偏偏將“我家蘇郎”西個字咬得異常清晰。
盧凌風只覺得一股熱血首衝頭頂,太陽穴突突首跳。他看了看一臉享受被投餵的蘇無名,又看了看笑語盈盈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櫻桃,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幾卷冷冰冰的公文,一股強烈的酸意湧上心頭。他猛地抬手,指著這對恩愛的夫妻,手指都在微微發抖,臉憋得通紅,最終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
“好……好得很!你們!慢、慢、用!我去找喜君!”
說完,他像是身後有猛獸追趕,猛地一個轉身,大步流星,“哐當”一聲帶上門,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捲起一陣風。
門剛剛合攏,簽押房內便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蘇無名得意又張揚的朗笑,連帶著櫻桃也忍不住掩口輕笑。門外廊下,盧凌風疾走的背影似乎更加僵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