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暖融融的日光,慵懶地流淌進雍州廨的簽押房,在堆積如山的卷宗案牘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送走了氣呼呼的盧凌風,吃飽喝足、心情倍加舒暢的蘇無名,終於收拾起玩笑的心思,重新投入到他萬年縣尉的本職工作中。他捋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一頭扎進了面前小山般高的、積壓了近三年的陳年卷宗裡。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靜謐的簽押房內顯得格外清晰。蘇無名一邊快速瀏覽著那些因年久稍顯模糊的墨跡,一邊時不時地皺眉,發出低聲的嘟囔:“奇了怪了……這貞觀二十三年春、秋兩樁盜案,失物清單差異如此之大。一樁是專偷金玉古玩,另一樁卻是連米糧布匹都不放過……分明是兩夥人的行事路數,怎就被糊塗地歸作了一案?難怪懸而未決,成了積年舊弊!”他手指用力點了點兩份卷宗,語氣中帶著對前任辦事糊塗的無奈。
櫻桃並未離去。她安靜地坐在蘇無名不遠處的一張圈椅上,面前也堆著一些較為散亂、等待整理的供狀和筆錄。她雖不通曉那些繁複的律法條文和刑名斷案之術,但跟著蘇無名這些年,出生入死,偵破奇案,耳濡目染之下,也練就了幾分抽絲剝繭、洞察蹊蹺的眼力。
她拿起一份略顯潦草的供詞,展開細看。這是其中一個盜賊的供述。看著看著,她秀氣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她放下這份,又從旁邊拿起一份記錄著案發地段巡鋪兵丁的口供,兩相對照之下,那點疑惑如同水中投入石子,盪開的漣漪更清晰了。
“蘇郎,”櫻桃抬起頭,聲音清朗地打斷了蘇無名在故紙堆裡的喃喃自語,她揚了揚手中的兩份文書,“你看這份盜賊的供狀上,他自稱是酉時三刻在崇仁坊王員外家動手行竊的。可是旁邊這份巡鋪老張頭的記錄卻說,酉時二刻,他親眼看見有人從王員外家後巷匆匆走過,形跡可疑。”她將兩份文卷往蘇無名面前推了推,指尖點著兩處時間,“這其中,差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賊人若是酉時三刻才進去,怎會沒撞上酉時二刻剛從後巷出來的可疑之人?除非……那可疑之人並非同夥,或者……這賊人說謊?”
蘇無名聞言,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眼中精光一閃。他迅速接過櫻桃遞來的兩份文卷,就著午後明亮的光線,一字一句地仔細比對起來。目光在兩份文書上那份關鍵的、不到一刻鐘的時差上來回掃視,他的眉頭越挑越高,眼神也越來越亮。
“妙啊!夫人!”蘇無名猛地一拍案几,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幾份卷宗都跳了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與讚歎,“這一眼之明,勝過為夫枯坐半天、翻爛這十斤卷宗!夫人真乃蘇某的福星!”他激動地站起身,因動作太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也渾然不覺,幾步就跨到了櫻桃面前。
只見他忽然整肅了神色,對著櫻桃,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極其鄭重其事、甚至帶著幾分誇張的大禮,口中還故意拖著長腔,抑揚頓挫地奉承道:“夫人這一句‘瞎貓碰上死耗子’,當真是驚醒了夢中人!點破了這最關鍵的一環!這可救了為夫至少三個時辰的苦讀光陰,免去了多少無用的奔波!夫人大恩,請受蘇無名一拜!”
他這滑稽又真摯的做派,瞬間將櫻桃心中那點因發現了疑點而產生的、小小的矜持和得意擊得粉碎。她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伸手去扶他:“好了好了,快起來!我的蘇大官人!再拜下去,讓外面的人瞧見了,還以為我多麼凶神惡煞,把你這個堂堂縣尉都欺負得下拜了呢!”她手上用力,將蘇無名拉了起來。
待蘇無名站首,櫻桃的目光落在他額頭。方才一番激動,加上午後陽光和案牘勞形,他額角己滲出薄薄一層細汗。櫻桃眼中掠過一絲心疼,很自然地拿起放在一旁、原本給自己預備的乾淨絲帕,抬手,動作輕柔地替蘇無名擦拭著額角的汗珠。她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神情專注而溫柔。
擦拭完汗水,櫻桃的目光又落在他微敞的青色官袍前襟上。一點極其細微的、近乎看不見的白色絨毛,正粘在那裡。她莞爾一笑,伸出纖細的手指,極其自然地、小心翼翼地替他將那根絨毛拈了下來,聲音裡帶著瞭然的笑意:“定是早上甜雪那小饞貓又蹭你了。”
蘇無名一動不動地任她施為,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和毫不掩飾的關切。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梔子皂角香氣。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專注為他整理儀容的側臉,午後暖陽為她細膩的肌膚鍍上柔和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陰影。這一幕,溫馨得不像是在嚴肅的縣衙簽押房,倒像是在他們永寧坊那個瀰漫著梔子花香的小院裡。
一股暖流瞬間湧遍蘇無名西肢百骸,比午後的陽光更熨帖。他只覺心神俱暢,彷彿所有的疲憊都被一掃而空。他忍不住就著櫻桃拈走貓毛後還未收回的手,輕輕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手背,像只尋求安慰的大型犬,聲音裡透著濃濃的依戀和滿足,低聲道:“夫人……有你在身邊,這破案之事,便如虎添翼,事半功倍。連這滿屋的黴味,都覺得是清雅的了。”
櫻桃被他這帶著溼氣的、親暱的蹭蹭弄得手心微癢,耳根也悄悄染上紅暈。她抬眸,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但那眼中卻盛滿了盈盈笑意,故意反問道:“哦?如虎添翼?那敢情好。下次縣廨再遇疑難,不如我替你把薛環請來?他年輕力壯,身手敏捷,定能助你更多。我呢,正好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閒,在家陪陪琮兒和櫻櫻?”
蘇無名一聽“薛環”二字,再聽櫻桃說要“偷閒”,立刻警鈴大作。他一把捉住櫻桃正要收回的手,緊緊握在自己微涼的掌心裡,臉上瞬間換上了討饒的表情,語氣急切又帶著點無賴:“那可不行!萬萬不行!薛環那愣頭青小子,毛手毛腳的,哪有我家夫人好?夫人心思細膩,慧眼如炬,更兼……更兼……”他一時詞窮,乾脆耍賴道,“更兼有夫人坐鎮,為夫心裡才踏實!這簽押房,離了夫人,便如同離了主心骨,案子都破不順暢了!”
櫻桃被他這誇張的奉承和緊握的手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卻甜絲絲的。她笑著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曲起食指,在他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嗔道:“油嘴滑舌!少貧了,蘇郎,快接著看你的案卷吧!再耽擱下去,天都要黑了。”說完,她自己也重新坐回圈椅,拿起一份供狀,繼續認真地整理起來,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唇角,洩露了她此刻極好的心情。
蘇無名摸著被點了一下的額頭,看著妻子專注的側影,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彷彿連那堆積如山的陳年舊案也變得可愛起來。他重新坐回案前,再次埋首卷宗,只是這一次,嘴角始終噙著一抹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