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十一月的朔風,帶著北地的凜冽,打著旋兒在小院裡呼嘯,卻被門廊下那掛厚實的珠簾牢牢阻隔在外。屋內,銀絲炭在精銅火盆裡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暖意融融,將深冬的寒意驅散得乾乾淨淨。
兩個剛滿兩歲的小糰子——玄琮和悅櫻,穿著厚實的小棉襖,像兩隻圓滾滾的糯米糰子,正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跌跌撞撞地追逐嬉鬧。悅櫻尤其好動,烏溜溜的大眼睛西處張望,忽然被角落裡貓窩裡那抹蓬鬆的雪白吸引。那是小花貓“甜雪”,正蜷著身子,睡得香甜,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捧上好的狐裘。
“喵~” 悅櫻奶聲奶氣地學著貓叫,小短腿噠噠噠地跑過去,蹲在甜雪旁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摸了摸那溫暖蓬鬆的尾巴。甜雪被驚動,不滿地“喵嗚”一聲,尾巴甩了甩,想抽回來。悅櫻卻覺得這觸感暖得舒服,乾脆小手一撈,將那蓬鬆的尾巴整個圈在了自己細嫩的脖頸上,像圍了一條天然的暖圍。她揚起小臉,衝著正含笑看著他們的阿爹蘇無名和阿孃褚櫻桃,得意地炫耀:“阿爹!阿孃!暖暖!” 小臉上滿是發現寶藏的欣喜。
“噗嗤——” 櫻桃看著甜雪那被強行徵用尾巴後,圓溜溜的貓眼裡寫滿了“欲哭無淚”和“敢怒不敢言”,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走到女兒身邊,蹲下身,伸手輕輕捏了捏悅櫻那肉乎乎、粉嫩嫩的小臉蛋,打趣道:“小淘氣,甜雪的尾巴可不是給你當圍脖的,瞧把它委屈的。” 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爽利,卻又因面對女兒而揉進了無盡的溫柔。
悅櫻被阿孃捏了臉,咯咯笑著,終於戀戀不捨地鬆開了甜雪的尾巴。重獲自由的甜雪“嗖”地一下把尾巴縮回身下,警惕地看著這個“小魔頭”。悅櫻卻不管這些,轉身就一頭扎進櫻桃懷裡,小腦袋在她頸窩蹭來蹭去,像只撒嬌的小貓,同時還不忘招呼坐在一旁玩著木雕小馬的哥哥:“阿兄!快來!阿孃這裡,暖暖!” 聲音又軟又糯。
玄琮正專注地研究小木馬,聽到妹妹召喚,抬頭看見妹妹在阿孃懷裡獨佔鰲頭,小嘴頓時一癟,小臉垮了下來,帶著點被冷落的小委屈。他放下小馬,手腳並用地爬到櫻桃身後,努力地攀著阿孃的肩膀,小身子一拱一拱地往上爬,終於成功騎到了櫻桃背上,小胖手摟住阿孃的脖子,還不忘奶聲奶氣地“哼”一聲,對著妹妹的方向做了個鬼臉,彷彿在說:看,我比你高!
櫻桃被這一前一後兩個小肉糰子夾擊,又是抱又是背,忍不住笑著搖搖頭,嗔怪地看向一旁正端著托盤走來的蘇無名:“蘇郎,瞧瞧你這一雙兒女,一個賽一個的會纏人,我這腰都快被他們壓折了。”
蘇無名將托盤放在桌上,上面是西碗熱氣騰騰、香氣西溢的餺飥。他聞言,臉上帶著萬年縣尉特有的那種溫和又帶著點狡黠的笑意,走到櫻桃身邊,伸手想幫她把背上的玄琮抱下來,嘴裡卻油嘴滑舌地回應:“娘子此言差矣。為夫瞧著,孩子們是一天比一天沉了不假,可娘子你,卻是一天比一天更顯風姿綽約,光彩照人了。” 他目光灼灼,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情意。
櫻桃被他說得臉上一熱,故意轉了轉靈動的眼睛,帶著促狹的笑意看向他:“哦?蘇郎這張嘴,今日是抹了蜜不成?那等到幾十年後,你我白髮蒼蒼,步履蹣跚之時,蘇郎可還能像今日這般,揹著我這老婆子去逛街市?” 她這話帶著玩笑,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蘇無名立刻挺了挺腰板,做出一副“老當益壯”的模樣,一本正經地奉承道:“娘子放心!莫說幾十年後,便是娘子現在想,為夫也絕無問題!這背娘子上街,乃是為夫求之不得的榮幸!” 他拍著胸脯保證,那副“忠犬”模樣,與他平日在公堂上斷案如神的威嚴形象判若兩人。
“哦?”櫻桃挑眉,眼中笑意更濃,帶著明顯的揶揄,“蘇郎的腰……當真沒問題?可別逞強閃了老腰,回頭還得費叔給你扎針。” 她說著,作勢要把背上的玄琮放下來,似乎真要試試。
蘇無名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隨即又強自鎮定,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又一本正經的味道:“咳,娘子有所不知。為夫昨日才從費雞師那老傢伙處,討來了幾粒他新研製的‘強筋壯骨、益氣養元’的小藥丸,服之頓覺身輕體健,精力充沛!要不……娘子現在就來感受一下為夫的‘腰力’?” 他說著,還故意朝櫻桃擠了擠眼。
“噗——咳咳咳!” 櫻桃正抱著悅櫻,聞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她嗔怒地瞪了蘇無名一眼,這呆子,在孩子面前也敢渾說!她趕緊將懷裡的悅櫻和背上的玄琮都放到桌邊的小凳上坐好,一邊給他們圍上小圍兜,一邊佯裝生氣地啐道:“蘇無名!你……你胡說些什麼!孩子們還在呢!”
然而,己經晚了。兩個小糰子雖然聽不太懂那些“藥丸”、“腰力”的具體含義,但“感受一下”和爹孃之間那不同尋常的氣氛卻捕捉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陰陽調和”這個詞,玄琮歪著小腦袋,好奇地重複:“阿孃,阿爹,什麼……什麼‘調和’?” 悅櫻也眨巴著大眼睛,鸚鵡學舌:“調和?阿孃,什麼調和呀?”
櫻桃的臉瞬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端著碗,拿著筷子,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兩個天真無邪的小傢伙。這該死的蘇無名!都是他惹的禍!
蘇無名看著娘子那又羞又惱、手足無措的可愛模樣,再看看兩個懵懂好奇的孩子,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他連忙坐到孩子們身邊,拿起勺子,一邊給玄琮的小碗裡舀餺飥,一邊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解釋”:“琮兒,櫻櫻,這‘調和’啊,就是說……嗯,是說阿爹阿孃要一起努力,就像這碗裡的餺飥,有面片,有湯水,有肉臊,還有阿孃放的蔥花,大家和和氣氣、暖暖和和地在一起,日子才能過得香甜美滿。明白了嗎?”
這解釋……真是牽強附會又似是而非。玄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悅櫻則完全沒聽明白,只是覺得阿爹說話的樣子很有趣。櫻桃又好氣又好笑,趁著蘇無名張嘴的功夫,飛快地夾起一筷子熱乎乎的餺飥,精準地塞進他嘴裡,力道不輕,帶著點“洩憤”的意味:“蘇郎,吃你的餺飥!堵上你這張沒把門的嘴!少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
“唔!” 蘇無名被燙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吐出來,只能鼓著腮幫子努力咀嚼,樣子頗為滑稽。玄琮和悅櫻看著阿爹的窘態,覺得好玩極了,拍著小手咯咯咯地笑個不停,清脆的笑聲充滿了小小的飯廳。角落裡,終於擺脫了“圍脖”命運的甜雪,也湊到自己的小碗前,優雅地享用著小魚乾,偶爾抬起圓圓的貓臉,好奇地“喵”一聲,看著這一家子其樂融融又雞飛狗跳的熱鬧景象。
屋外寒風依舊,屋內暖意如春,餺飥的香氣混合著孩子的笑聲、大人的嗔怪,還有那若有似無的甜蜜情愫,構成了這長安城永寧坊小院裡,最平凡也最珍貴的冬日畫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