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終於睡著了。
裡間的榻上，玄琮西仰八叉地躺著，一隻小腳丫搭在悅櫻的肚子上。悅櫻側著身子蜷成一小團，小手攥著甜雪的前爪，甜雪半眯著眼睛，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看起來對這被迫充當抱枕的處境既無奈又縱容。櫻桃輕輕闔上裡間的門，退出來時順手把門簾放下來，遮住了午後那一地明晃晃的日光。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沒有孩子的笑聲，沒有甜雪的叫聲，連廚房裡水缸滴水的聲響都聽得分明。櫻桃樹的花影投在青石地面上，隨著微風輕輕搖動，像是有人在用光與影慢悠悠地潑墨。
蘇無名從書房裡出來，一手拎著那隻青瓷小酒壺，一手捏著兩隻粗陶小杯，衝櫻桃晃了晃。櫻桃會意，走過去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蘇無名在她身旁落座，替她斟了一杯，清亮的酒液在杯口轉了個圈才穩穩落定。
櫻桃接過杯，抿了一口，是黃桂稠酒，甜絲絲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桂花尾韻。她認得這個味道——就是自己上午從蘇無名書房裡偷來喂紅影的那一壺。她做賊心虛地垂了垂眼，沒吭聲。
蘇無名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卻不急著喝。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櫻桃樹的花苞。那花苞己經比早晨又鼓了一些，最頂端的那幾朵己經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裡面嫩粉色的瓣尖，遠遠望過去像是枝頭落了一群粉蝶，隨時都會振翅飛走。
“夫人，”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裡低了些，像是怕驚擾了滿院子的春光，“難得兩個小祖宗都睡了。”
櫻桃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望著那些花苞出神，側臉被日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這個人認真的時候和不認真的時候完全是兩副面孔——剛才在廚房和麵時還嬉皮笑臉地往她鼻尖上抹面粉，這會兒安靜下來，眉宇間又有了當年那個坐在寧湖渡口、對著滔滔湖水一言不發的年輕人的影子。
她把酒杯擱在膝頭，順口接了一句：“可不是難得麼。那倆小東西，比咱們當年趕路還累人。”
蘇無名笑了一聲，低頭轉了轉手裡的酒杯，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今日你跟紅影說的話，為夫都聽見了。”
櫻桃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頓。其實她也不意外，當時蘇無名站在馬廄門外，她早就察覺到了。她只是沒想好要不要認——認了就顯得自己多惦記那些陳年舊事似的。
蘇無名沒等她回應，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舊故事：“當年在洛陽，我把你丟在長史府，心裡其實難受得緊。”
櫻桃沒有說話，只是把酒杯從膝頭端起來，又放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驛站的院子裡，把你留的那張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他說著，嘴角扯出一個苦笑，“上面寫著‘蘇無名你再跑一個試試’。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墨都洇開了，一看就是氣頭上寫的。可我看著那行字，心裡頭想的卻是——若我此去凶多吉少，總不能連累你。你還那麼年輕，騎馬射箭樣樣在行，江湖上天大地大，不該被我拖累了。”
櫻桃終於抬起頭看他。陽光從櫻桃樹的枝丫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他肩膀上，像是給他披了一件金綠斑駁的薄衫。她把目光從他肩頭移到他臉上，落進他的眼睛裡，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蘇郎，我知道。”
蘇無名微微怔住。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櫻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像是把埋在心底多少年的話一次挖了出來，“你這個人，遇到什麼事都先想著別人，從來不會為自己爭什麼。你以為把我留在洛陽就是對我好，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櫻桃是什麼人？我要是怕被連累，當初在寧湖就不會跟你走。”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低頭抿了一小口酒。那口酒潤過喉嚨，把後面的話也帶得順了些：“所以我才追上去。所以我用絆馬索把你拽下來。所以你後來在西行路上趕我走，我也沒走。蘇無名，你想保護我，我知道。可你記著——從寧湖到洛陽，從洛陽到長安，再到後來的千山萬水，不是你要帶著我，是我自己非要跟著你。”
春風忽然靜了一瞬。櫻桃樹上的花苞停止了顫動，石桌上的酒壺投下長長的影子，連隔壁院子裡那隻喜歡在午後聒噪的大黃狗都罕見地沉默了。
蘇無名端著那杯酒，半天沒有動。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道淡淡的陰影。沉默了許久之後，他抬起頭來，眼眶有一點發紅，但嘴角是帶著笑的。
他伸手覆上櫻桃放在膝頭的手背，掌心溫熱而乾燥，指節分明。
“夫人說得對。”他的聲音有點啞，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那副不緊不慢的腔調，“為夫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夫人從來不聽為夫的話。”
櫻桃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方才那種鄭重其事的氣氛一下子碎了個乾淨。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卻沒有抽很遠，只是反過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知道就好。以後再敢替我做主，就不是絆馬索那麼簡單了。”
“那是什麼？夫人又發明了什麼新家法？”
“把你書房裡那些大唐律全都換成《女誡》。”
“夫人饒命。”蘇無名拱手告饒，笑著舉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沿，清脆的一聲響，像是給這段舊賬畫上了一個句號。
兩個人各自飲了一口。櫻桃靠回椅背上，仰頭看樹上的花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蘇郎，今日跟紅影說了半晌的話，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咱們天南海北地跑。從寧湖到洛陽，從洛陽到長安，西行路上的風沙，塞外的冷月，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案子、那些想要咱們命的人……那時候怎麼也想不到，有一日會坐在這棵櫻桃樹下，安安靜靜地喝一杯酒。”
蘇無名側過頭看著她。春光下櫻桃的眉眼比平日裡柔和了許多，那些年被風沙和刀光磨出來的稜角，在永寧坊日復一日的煙火氣裡被悄悄地磨圓了。她沒有變——還是那個敢用絆馬索把他拽下馬的姑娘——但她的鋒芒底下多了一層溫潤的底色，像是一把利劍被收進了劍鞘裡，收得妥妥帖帖，卻隨時都可以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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