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漸漸高了起來，從東牆攀到屋脊，又順著瓦當滑下來，暖洋洋地鋪滿了整個蘇家小院。櫻桃樹的花影在窗前搖曳，風裡送來淡淡的花香，甜雪吃飽了小魚乾，心滿意足地臥在廊下的蒲團上舔爪子，時不時抬起碧綠的眼睛看看院裡的人。
蘇無名笨手笨腳地給兩個小祖宗穿好了衣裳，又伺候著他們吃了半碗米粥，累得額頭都沁出一層薄汗。玄琮吃飯的架勢堪比打仗，一把小木勺揮舞得虎虎生風，半碗粥有小半碗糊在了臉上和衣襟上。悅櫻倒是斯文，乖乖張嘴等著蘇無名喂，只是每吃三口就要停下來去逗一下甜雪，一頓飯吃下來花了兩刻鐘。
好不容易把兩個小魔星安頓好了，蘇無名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搖著扇子，覺得自己方才不是在餵飯，倒像是打了一場硬仗。
櫻桃從內室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在梳妝檯前坐下。她將銀簪拔下，一頭青絲便如瀑布般傾瀉下來，鋪了滿肩。那梳妝檯是蘇無名特意請木匠打的，檯面上嵌了一面菱花銅鏡，雖不算頂名貴，卻也磨得光亮照人。
櫻桃伸手撈起一縷頭髮，拿過梳篦，從髮根處慢慢往下梳。那梳篦是檀木做的，齒兒細密，一下一下劃過青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桑葉。
蘇無名剛把玄琮和悅櫻一手一個抱到膝上坐定，不經意間抬頭往梳妝檯那邊看了一眼，目光便再也挪不開了。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正正落在櫻桃的側臉上，將那本就白皙的肌膚映得幾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長，垂著眼的時候便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梳篦一下一下地劃過那三千青絲，青絲在光裡泛著緞子般的光澤，襯著她一身赤紅胡服，說不出的好看。
櫻桃梳著梳著，大約是覺得髮尾有些打結，微微偏過頭，用一隻手攏住髮尾，另一隻手拿著梳篦小心地梳理，那一偏頭的動作露出了一段光潔的脖頸，弧度優美，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蘇無名不覺嚥了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悅櫻坐在他左膝上，仰著小臉看了看阿爹，又順著阿爹的目光看向阿孃，忽然拍著小手奶聲奶氣地起鬨：“阿孃好好看！阿孃天下第一好看！”
玄琮不甘落後，也跟著嚷起來：“好看好看！阿孃最好看！”
櫻桃被兩個小東西逗得回過頭來，盈盈一笑，正要說話，目光卻落在了蘇無名臉上。
只見她家蘇郎正首勾勾地盯著自己，一雙眼睛亮得像是夜明珠，嘴角還掛著一絲怎麼看都不太正經的笑意。那模樣，活脫脫一個登徒浪子，哪還有半分萬年縣尉的威儀。
櫻桃放下梳篦，轉過身來，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蘇無名：“蘇郎，你這副模樣盯著我看，是想做什麼？”
蘇無名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了，忙咳嗽一聲，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正經面孔：“咳咳，為夫只是……只是在欣賞一幅畫。”
“什麼畫？”櫻桃挑了挑眉。
“美人晨妝圖。”蘇無名一本正經道，“此畫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觀。”
櫻桃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啐了他一口：“都成親五六年了，蘇郎今日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夫老妻的，說這些做什麼。”
蘇無名把玄琮和悅櫻從膝上放下來，讓他們去院子裡找甜雪玩，自己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拿過放在桌上的摺扇，搖著步子走到櫻桃身後。
他在銅鏡裡與櫻桃對視了一眼，然後“啪”地一聲展開摺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畫的幾竿瘦竹，旁邊題了兩句詩。他將摺扇往櫻桃肩頭輕輕一搭，身子微微前傾，湊到櫻桃耳邊，壓低了嗓子，用一種故意捏著的腔調念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櫻桃被他念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縮了縮脖子，伸手在他執扇的手腕上拍了一下：“蘇無名！大早上的，孩子還看著呢，你發什麼瘋？”
蘇無名順勢在她身旁的繡墩上坐下，一隻手撐在梳妝檯上，側著身子看櫻桃，摺扇在手中輕搖，那模樣活像長安城裡那些在平康坊流連的紈絝子弟。
“夫人，”他開口道，語氣裡帶了幾分不自然的熱絡，“今日天氣甚好，為夫忽然有些感慨。”
櫻桃重新拿起梳篦，一邊梳頭一邊從鏡子裡看他：“什麼感慨？”
蘇無名合上摺扇，用扇骨輕輕敲著自己的手心，斟酌著措辭：“你我成親至今，己有五六載。這些年裡，夫人待為夫情深義重，為夫心中感激不盡。只是——”
“只是什麼？”櫻桃放下梳篦，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眼裡帶了幾分疑惑，“蘇郎，你今日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又惹了什麼麻煩？”
“沒有沒有！”蘇無名連忙擺手，“為夫好端端的，能惹什麼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將摺扇放在梳妝檯上，伸手握住櫻桃的雙手。櫻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正經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他：“蘇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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