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584章 夕窗話·暮補衣(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五百一十九章)(1)

作者:昶煜明晟·3小時前

日頭漸漸西斜,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層又一層的橘紅,又從那橘紅裡透出些許緋紫來,層層疊疊地鋪滿了半邊天。晚霞的光透過櫻桃樹的花枝落進蘇家小院裡,給滿院的青石板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歸巢的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巷子深處傳來鄰家婦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融進晚霞裡。

蘇無名在院裡支了張矮桌,鋪開紙筆。一盞油燈擱在桌角,火苗被晚風拂得微微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也跟著一搖一曳。他提筆蘸了墨,在紙上落下一行行端正的小楷,將今日的見聞一一記錄在冊。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不拘是衙門裡的公事還是街坊間的閒談,但凡覺得有些意思的,都記下來,日積月累,己經攢了滿滿兩大箱子。

他正寫到今日盧凌風跑來送雞的事,寫到一半忍不住擱下筆,無聲地笑了一回,才又提筆繼續往下寫。墨跡未乾,他用筆桿輕輕敲著自己的下巴,斟酌著措辭,那模樣比在大理寺寫結案文書還要認真幾分。

櫻桃坐在廊下的蒲團上,面前放著一隻小針線筐,裡頭裝著各色針線和幾塊碎布。她手裡拿著玄琮白日里扯破的小衣裳,正一針一線地縫補著。那衣裳是月白色的細棉布做的,穿在玄琮身上還沒滿一個月,今日就被他在院子裡瘋跑時扯破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口子,從腋下一首裂到腰際,大約是爬樹的時候被枝丫掛的。

櫻桃拿著針線的手極穩。針尖穿過布面,帶出一條細密的線跡,每一個針腳都勻稱齊整,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她從前握劍的時候也是這樣穩,劍尖點出去分毫不差。如今握針線也是一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鬆垮也不緊繃,補出來的衣裳穿了也看不出縫補的痕跡。

她低著頭,鬢邊那支銀簪在晚霞的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幾縷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縫著縫著,大約是針腳有些密了,微微皺了皺眉,低頭湊近了些,用牙齒輕輕咬斷了一截線頭,重新換了根線,又繼續縫起來。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的鳥鳴聲和偶爾響起的幾聲犬吠。

玄琮和悅櫻瘋跑了一下午,這會兒終於耗盡了全部力氣,一人抱著一隻小貓爪子,挨著甜雪窩在廊下的蒲團上打盹兒。甜雪被兩個小肉糰子夾在中間,動彈不得,只得認命地充當了暖爐,發出均勻的呼嚕聲。玄琮的臉貼在甜雪的肚皮上,大約是做夢了,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一條小短腿搭在了悅櫻身上。悅櫻被壓醒了,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看了看,又把哥哥的腿推開,重新摟住甜雪,也沉沉睡去。

蘇無名寫到一半,忽然擱下筆,側過頭來看著櫻桃。

晚霞的光落在她身上,將她一身赤紅胡服映得愈發明豔,可她的神情卻是他從前很少見到的柔和與專注。她的手指在針線間翻飛,動作利落乾脆,穿針引線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那是他從前見識過的凌厲劍法中從未有過的東西。

蘇無名看得有些出神。

他想起許多年前第一次在鬼市見到櫻桃的情形。彼時她一身黑衣短打,手中長劍映著江湖的幽暗燈火,眼神凌厲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她在山水間的陰暗之地獨來獨往,劍下從不留情,鬼市裡那些凶神惡煞的亡命之徒見了她都要繞道走。而他蘇無名不過是個意外闖入的愣頭青,被烏焰鳥叼上半空的時候嚇得魂飛魄散。

彼時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許多年後,這個凌厲如刀的女俠會坐在他的小院裡,在晚霞的餘暉中為他們的孩子一針一線地縫補衣裳。

蘇無名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乾,清了清喉嚨,輕聲開口:“夫人。”

櫻桃頭也不抬,手裡的針線依舊利落地穿梭著:“嗯?”

“夫人和為夫當年仗劍闖鬼市,何等英姿颯爽。”蘇無名的聲音裡帶了幾分真切的感慨,“那一手劍法使得出神入化,鬼市裡多少亡命之徒聞風喪膽。如今卻在這小院裡,給那兩個小糰子縫補衣裳……”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為夫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櫻桃手裡的針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縫起來。她依舊沒有抬頭,只是語氣淡淡地說道:“怎麼,蘇郎是覺得我握針線不如握劍好看?”

蘇無名聽出了她話裡隱隱的鋒芒,渾身一個激靈,連忙擺手,差點把桌上的油燈打翻了:“不不不!夫人握什麼都好看!握劍好看,握針線也好看,夫人哪怕握著個燒火棍都比別人好看一萬倍——”

“行了行了,”櫻桃終於抬起頭來,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噙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再說下去該把燒火棍誇成尚方寶劍了。蘇郎,你今日是吃了蜜不成?嘴這麼甜。”

蘇無名見夫人笑了,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為夫說的都是實話。”

櫻桃重新低下頭,將最後一針穿過去,用牙齒咬斷線頭,把線頭掖進布縫裡,然後將補好的小衣裳舉起來對著光仔細端詳了一番。縫補的痕跡極細,若不湊近了看,幾乎看不出來。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小衣裳疊好,放在針線筐旁邊。

做完這些,她才抬起眼來,首視著蘇無名,嘴角的弧度慢慢柔軟下來。

“蘇郎,”她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晚風將她的話一字一字地送進蘇無名耳朵裡,“我在江湖摸爬滾打那麼些年,從沒想過自己有一日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她抬起手,將鬢邊的碎髮別到耳後,目光越過蘇無名,落在廊下那兩個睡得正香的小糰子和甜雪身上,又緩緩收回來,落在面前這個正一臉認真看著自己的男人身上。

“有個小院,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還有兩個肉糰子,雖說鬧騰了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語氣裡卻沒有半分嫌棄,“可我心裡踏實。”

蘇無名聽得心頭一熱。

櫻桃很少說這樣的話。她從來不是那種會撒嬌訴衷腸的女子,表達情感的方式往往是拍他一掌、啐他一口、或者在他胡言亂語的時候白他一眼。她今天這番話,放在別的女子身上或許不過是尋常的感慨,可從櫻桃嘴裡說出來,蘇無名知道有多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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