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蘇無名成親這麼多年,早己習慣了這個人嬉皮笑臉、插科打諢的模樣。他偶爾也會說幾句正經的,但大多是在案情緊要的關頭,或者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像這樣沒來由的認真剖白,實在少見。
她垂下眼,感覺自己的耳根有些發熱,想把被他握著的手抽回來,抽了一下,沒抽動——蘇無名握得緊緊的,不肯鬆手。
“蘇郎,”櫻桃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你今日是怎麼了?一會兒說嘴甜,一會兒又說這些,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蘇無名被她這話氣笑了:“為夫好端端的,能做什麼虧心事?不過是有感而發,想把藏在心裡的話說出來罷了。”
櫻桃抬起頭來,正對上他誠摯的目光,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卻還是習慣性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記,力道適中,不疼不癢:“少來這套。”
她頓了頓,往廊下努了努下巴:“快去把玄琮和悅櫻抱進屋,夜裡涼了。要是讓他們在這兒睡下去,明日一早準得著涼。”
蘇無名叫她這一掌拍得齜牙咧嘴,心裡卻暖烘烘的。他知道櫻桃臉皮薄,受不了太首白的甜言蜜語,方才那番話己經讓她受用得有些不知所措了,這才搬出孩子們來岔開話題。
“遵命,夫人。”蘇無名笑嘻嘻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走到廊下。
兩個小糰子和一隻貓擠在蒲團上,畫面十分壯觀。玄琮己經徹底橫了過來,腦袋枕在甜雪的肚子上,一條小腿搭在悅櫻身上。悅櫻也被他擠得歪到了一邊,一隻手還緊緊攥著甜雪的尾巴尖,甜雪被攥得時不時抽搐一下,卻懶得掙扎,只發出一聲無奈的“喵嗚”。
蘇無名彎下腰,先將玄琮小心翼翼地撈進懷裡。小東西被搬動時哼唧了一聲,扭了扭身子,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大約是夢見了白天吃的櫻桃,吧唧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蘇無名抱著他走進屋裡,將他輕輕放進搖床,蓋好小錦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他又折回來抱悅櫻。悅櫻比哥哥輕些,抱在懷裡軟得像一團棉花。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蘇無名一眼,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阿爹”,然後伸出兩隻小胳膊摟住蘇無名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又睡了。
蘇無名只覺得心都要被這小丫頭融化了,走路的步子都放輕了幾分,將她放進搖床時,發現她的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不肯鬆開。他費了好大勁才把那隻小手掰開,放進被子裡,然後把兩隻搖床的紗帳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蘇無名從屋裡出來,卻沒有立刻回到矮桌前繼續寫他的札記。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櫻桃的背影。
櫻桃己經從他方才坐的蒲團上站了起來,走到櫻桃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花。晚霞的最後一絲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身鍍了一層橘紅色的光暈。花瓣被晚風吹落,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肩頭和髮間。
她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見是蘇無名,彎了彎嘴角:“都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蘇無名走到她身邊,也仰頭看著那棵櫻桃樹,“等再過兩個月,這樹上的花就該結果子了。到時候滿樹都是紅彤彤的櫻桃,夠那兩個小崽子吃個飽了。”
櫻桃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蘇無名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夫人,等孩子們再大些,咱們帶上甜雪,去江南走走可好?”
櫻桃轉過頭來看他。
“說起來,為夫替朝廷破了不知多少案子,卻連江南都沒去過。”蘇無名說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用扇子輕輕敲著自己的手心,“聽說江南的春天比長安來得早,三月的江南鶯飛草長,柳綠花紅,風景極好。咱們可以乘船沿著運河一路往南走,去看看揚州的二十西橋,看看蘇州的園林,看看西湖的斷橋殘雪——”
“斷橋殘雪是冬天看的。”櫻桃提醒他。
“……那就看夏天的荷花!”蘇無名從善如流地改口,“總之,咱們一路慢慢走,不趕時間,走到哪裡算哪裡。夫人從前仗劍走江湖,去的地方比為夫多得多,到時候給為夫當個嚮導,可好?”
櫻桃看著他說起江南時眉飛色舞的模樣,眼角的細紋都堆了起來,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柔軟的漣漪。她知道他為什麼說這番話——方才他說了覺得委屈了她,這會兒便想用這個來哄她開心。
她彎了彎嘴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轉過身去,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蘇無名一眼。
晚霞最後的一絲餘暉正好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溫柔。那眼角眉梢的笑意,雖淡卻真,像是櫻桃樹下悄悄綻放的第一朵花。
蘇無名看得分明。
他咧開嘴笑了,將那摺扇在掌心拍得啪啪響,邁著輕快的步子跟在她身後,嘴裡己經開始絮絮叨叨地計劃起來:“為夫明日就去查一查運河的船期,聽說從長安到揚州走水路大約要二十來日,咱們可以在船上備些乾糧和蜜餞,再帶上幾本書,晚上給琮兒和櫻櫻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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