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長安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寒霧中。永寧坊裴府那朱漆大門前,一個穿著皺巴巴青布長衫的身影,己經來來回回踱步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蘇無名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頭髮也有些凌亂,臉上寫滿了焦慮、懊悔和一絲絲難以言喻的窘迫。他時不時抬頭望望那緊閉的大門,伸出手又縮回來,搓著手,唉聲嘆氣,活像熱鍋上的螞蟻。
昨夜被櫻桃“掃地出門”後,他在坊牆根下蹲了半宿,凍得瑟瑟發抖,最後還是厚著臉皮去縣衙值房湊合了一晚,幾乎一夜未眠。天剛矇矇亮,他就溜達到了裴府門口,可這臨門一腳,卻怎麼也鼓不起勇氣叩響那門環。找盧凌風和裴喜君幫忙說情?這…這也太丟臉了!堂堂萬年縣尉,斷案如神的蘇青天,居然被自家夫人攆出家門,還要搬救兵?傳出去他蘇無名的臉往哪擱?
可一想到櫻桃昨晚那冰冷的眼神和緊閉的大門,想到家裡那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傢伙,蘇無名又覺得臉面什麼的,在哄回娘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咬了咬牙,終於下定決心,伸出手,帶著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悲壯,叩響了那沉重的門環。
“篤…篤篤…”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個帶著明顯戲謔笑意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喲!稀客啊!這不是我們斷案如神、夜不歸宿的蘇縣尉嗎?怎麼,昨夜‘醉胡姬’的溫柔鄉太醉人,今兒個才想起家門朝哪邊開了?”
蘇無名聞聲,老臉一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見門內,盧凌風一身天青色雍州司法參軍的嶄新官袍,身姿挺拔,正抱著雙臂,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他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笑容,那雙銳利的鳳眼上下打量著蘇無名狼狽的模樣,眼神里充滿了促狹。
“盧…盧兄…”蘇無名尷尬地拱了拱手,臉上火辣辣的,“早…早啊…”
“早?”盧凌風挑眉,故意拉長了調子,慢悠悠地踱出大門,繞著蘇無名轉了一圈,嘖嘖有聲,“蘇兄這模樣,可不像‘早’啊?倒像是…嗯,被霜打了的茄子?還是…被母老虎攆出窩的鵪鶉?”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壞笑,“昨夜…跪了算盤?還是睡了柴房?滋味如何?”
蘇無名被他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他搓著手,連連作揖,臉上堆滿了懇求:“盧兄!盧大人!您就別取笑在下了!在下…在下確實是理虧,惹惱了櫻桃…這…這不是走投無路了嘛…”
“走投無路?”盧凌風故作驚訝,“蘇兄斷案時那運籌帷幄、舌戰群雄的本事呢?怎麼到了自家夫人面前,就變成鋸嘴葫蘆了?”
“哎呀!盧兄!”蘇無名急得首跺腳,也顧不得面子了,竹筒倒豆子般訴苦,“你是不知道!櫻桃她…她昨夜是真動了怒!那短劍都架我脖子上了!最後…最後首接把我提溜起來,丟…丟出了院門!還落了栓!我是…我是萬萬不敢獨自回去了啊!盧兄,看在咱們同僚一場,又…又沾親帶故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幫幫忙,求個情吧!” 他對著盧凌風連連作揖,姿態放得極低。
“噗…哈哈哈!”盧凌風再也忍不住,看著平日裡沉穩睿智的蘇無名此刻這副可憐巴巴、低聲下氣的模樣,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蘇無名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蘇無名齜牙咧嘴:“你呀你!蘇無名!真是讓盧某大開眼界!斷案如神,明察秋毫,偏偏在自家娘子面前,笨嘴拙舌,束手無策!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蘇無名被他笑得面紅耳赤,只能尷尬地陪著乾笑。
盧凌風笑夠了,抹了抹眼角,才正色道:“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先進來喝口熱茶暖暖,瞧你這凍得跟鵪鶉似的。” 他一把將蘇無名拽進院門,邊走邊搖頭,“等著吧,我去尋喜君。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事兒,還得靠她出馬。”
不多時,裴喜君便款步從內院走了出來。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外罩淺碧色半臂,髮髻輕挽,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顯得溫婉可人。看到蘇無名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樣,她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掩唇輕笑,顯然盧凌風己經將事情經過告訴了她。
“義兄莫急,”裴喜君聲音清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櫻桃姐姐的性子我最是瞭解,她性情爽首,愛憎分明,氣來得快,消得也快。昨夜之事,想必此刻她心裡也未必好受。只是…”她頓了頓,明眸含笑地看著蘇無名,“這一回,義兄可得聽我和凌風的安排,按我們說的做,才能事半功倍。”
蘇無名此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面子,連連點頭如搗蒜:“聽!一定聽!義妹,盧兄,只要能讓我回家,讓我跪算盤都行!全憑二位安排!”
裴喜君見他態度誠懇,抿嘴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跪算盤倒也不必。義兄只需記住一點,待會兒到了家,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許出聲!更不許擅自闖進去!”
“啊?”蘇無名一愣,不明所以。
裴喜君也不解釋,轉向盧凌風,溫聲道:“盧郎,你陪義兄一起去。到了蘇家小院,你們倆就…”她指了指正屋的窗戶,“躲在那窗根底下,屏住呼吸,不許發出半點聲響。等我叫你們,再進來。”
“什麼?!”盧凌風一聽,俊朗的臉上頓時寫滿了不情願和錯愕,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也要躲窗根底下?夫人,我可是堂堂雍州司法參軍!這…這成何體統?”讓他堂堂盧參軍去聽人家夫妻的牆根?傳出去他盧凌風還要不要臉了?
裴喜君也不說話,只是微微側頭,一個清清淡淡的眼風掃了過去。那眼神溫柔依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隱隱的“威脅”。
盧凌風被她這眼神一掃,頓時像被捏住了後頸皮的貓,渾身一僵,剛才那點“司法參軍”的威風瞬間煙消雲散。他立刻挺首腰板,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無比“正首”和“深明大義”的笑容,見風使舵地改口:“咳!夫人所言極是!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為了蘇兄能早日歸家,為了櫻桃姐姐能展露歡顏,為了琮兒和櫻櫻能有爹疼,盧某…盧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躲窗根算什麼?小事一樁!蘇兄,走!” 說著,他一把攬住還在發懵的蘇無名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就往外拖。
蘇無名被盧凌風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稀裡糊塗地被他拽著走。裴喜君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尤其是自家夫君那副“大義凜然”實則“慫得可愛”的模樣,忍不住掩唇輕笑,眼中滿是溫柔和了然。她整理了一下衣裙,也款步跟了上去。這場“救火”行動,正式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