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晨光熹微，薄雪如紗，覆了青瓦，白了枝椏。幾日前殘留的爆竹氣息，混著清冽的寒意，在院中氤氳。萬年縣尉蘇無名被摯友盧凌風——如今的雍州司法參軍——半拖半拽地拉去巡視年節治安，小院便留給了櫻桃與一雙剛滿三歲的龍鳳胎：玄琮和悅櫻。
櫻桃坐在那株虯枝盤曲的櫻桃樹下，懷裡像揣著兩隻暖烘烘、毛茸茸的小獸。玄琮和悅櫻穿著厚厚的棉襖，小腦袋擠在她胸前，像兩隻尋找熱源的小獅子，蹭來蹭去，咿咿呀呀。悅櫻尤其活潑，小手不安分地扒拉著櫻桃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舊劍穗，紅繩己顯黯淡，穗子也有些鬆散。櫻桃一手攬著女兒，另一手還得牽住試圖往雪地裡溜的兒子玄琮，一時間竟有些手忙腳亂。
“阿孃，穗穗！”悅櫻仰起小臉，指著那抹紅色。
玄琮被妹妹一提醒，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想起什麼，掙脫櫻桃的手，哧溜一下滑下她的膝頭。“阿孃等等！”他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跑進了屋裡。
櫻桃正疑惑，就見玄琮捧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屁顛屁顛地跑回來，獻寶似的舉到她面前，小臉凍得紅撲撲，眼睛亮晶晶：“阿孃！看！新的！一樣的！”他費力地開啟盒蓋，裡面赫然躺著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嶄新的火紅劍穗。
“咦？”櫻桃微怔，隨即失笑，伸手輕輕戳了戳兒子鼓鼓的臉頰，又點了點懷裡女兒的小鼻尖，“小機靈鬼，翻阿孃的箱子了？”
玄琮嘿嘿笑著，悅櫻也好奇地探過頭。兩個孩子西只烏溜溜的大眼睛，齊刷刷望著櫻桃，滿是“快講講”的期待。
櫻桃看著他們那副小模樣，心頭軟成一片，故意逗他們：“這個舊的呀，是你們阿爹給阿孃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悅櫻歪著小腦袋，小嘴一嘟，帶著軟糯的疑惑，“阿爹的定情信物，不是櫻桃饆饠嗎？阿孃說的！甜甜的，香香的！”她的小手還誇張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彷彿捧著那美味的點心。
玄琮也用力點頭附和妹妹：“對！饆饠！阿爹用饆饠堵阿孃的嘴！”
櫻桃被逗得笑出聲來，銀鈴般的笑聲在寂靜的雪院裡格外清脆。她將兩個孩子攏得更緊些，下巴抵著他們柔軟的發頂，聲音裡帶著追憶的暖意和一絲促狹：“那是你們阿爹的彎彎繞！在永安巷，他呀，先用好吃的櫻桃饆饠堵住阿孃的嘴，讓阿孃沒法兒反駁他，然後才拿出這個劍穗，說是‘一點心意’。哼，狡猾得很呢！”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舊穗的紋路，目光飄向院門，彷彿看到當年那個清瘦文雅、眼神卻格外執著的青年縣尉。“要不是後來……你們盧伯父突然冒出來，大喊大叫的，說不定啊……”她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兩個娃娃的額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戲謔，“你們兩個小搗蛋，還能早點出來鬧騰阿孃呢！”
玄琮和悅櫻對視一眼，小臉上頓時綻開大大的、心照不宣的笑容，學著大人的樣子，拖長了調子：“哦——原來是這樣啊！盧伯父壞了大計！”
“小壞蛋，敢打趣阿孃！”櫻桃佯怒，作勢要把他們顛起來。慌得兩個小娃娃趕緊緊緊抱住她的脖子，小臉埋在她頸窩裡，咯咯笑著求饒：“阿孃饒命！阿孃饒命！”縮在廊下貓窩裡的小花貓甜雪，也適時地“喵嗚”一聲，彷彿在附和這場溫馨的鬧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