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坊的晨光來得遲，正月末梢的風裡還裹著幾分寒意，蘇家小院裡那株櫻桃樹的枝頭卻己冒出些茸茸的綠意。
正屋裡炭盆尚有餘溫，蘇無名早己披衣起身，坐在榻邊整理腰間束帶。櫻桃比他起得更早些，一頭青絲鬆鬆挽了個髻，正彎腰在小搖床邊輕聲喚著：“琮兒，櫻櫻，天亮了，小懶蟲們該醒了。”
搖床裡並排躺著一雙小兒女，玄琮裹著靛藍小被蜷成個糰子，悅櫻粉嫩嫩的面頰壓在繡了石榴花的小枕上，嘴角還掛著一點晶瑩的口涎。兄妹倆一人抱著一隻布老虎，睡得天昏地暗，任憑阿孃怎麼喚，眼皮都不肯抬一抬。
櫻桃首起身，揉了揉後腰，嗔怪地橫了蘇無名一眼：“蘇郎昨夜又是翻案卷翻到三更，孩子們都瞧在眼裡，如今可好，有樣學樣，比著誰更會賴床。”
蘇無名系好束帶，笑著走過來，俯身一把將兩個小糰子連被子攏進懷裡：“琮兒，櫻櫻，再睡下去，可真要變成甜雪了。”
他口中說的“甜雪”，是家裡養的一隻白底花斑的小貓，通體柔軟如綿，性子又懶又黏人。此刻那貓正邁著悄無聲息的貓步，繞過蘇無名的腳踝，踩著炭盆邊沿一躍，大大方方地跳進了悅櫻的小搖床，在暖烘烘的被褥裡蜷了蜷，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屁股一歪，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悅櫻被父親的動靜鬧得迷迷糊糊睜開眼，正瞧見自己的小床被甜雪佔了。三歲的小丫頭剛有了“領地”的模糊意識，當下小臉一鼓，腮幫子圓得像兩個小籠包。她一骨碌爬起來，邁著兩條小短腿跌跌撞撞撲到搖床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推甜雪，嘴裡奶聲奶氣地嘟囔：“甜雪，時辰到了……櫻櫻要睡回籠覺。”
甜雪眯著一雙碧綠的貓眼，懶洋洋地掃了悅櫻一眼，非但沒挪窩，反而把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卷，蓬鬆地掃過悅櫻的手背，然後腦袋一埋，“喵嗚”一聲，儼然一副“此窩己佔，恕不奉陪”的架勢。
悅櫻小手叉著圓滾滾的腰，嘴一扁，回頭扯了扯還迷迷糊糊坐在被窩裡的玄琮，聲音裡帶了撒嬌的顫音：“阿兄——幫忙——”
玄琮揉著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清醒的模樣。他學著父親平日裡在大堂上端坐的模樣，小身板一挺，板起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對著甜雪一板一眼地說道：“堂下——甜雪，原告悅櫻訴你強佔寢居，你可知罪？速速給原告挪窩！”
甜雪的耳朵尖動了動，隨即貓耳朵往下一耷拉，索性把腦袋埋進前爪裡，裝聾作啞，那姿態分明在說：“我不聽，我不管，我聽不見。”
櫻桃站在一旁，手裡還捏著悅櫻的小衣裳，實在撐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她俯身將憋著嘴的悅櫻抱進懷裡，點了點她的小鼻尖，眼睛卻瞟著蘇無名：“蘇郎，你瞧瞧，琮兒這有板有眼的公堂架勢，櫻櫻這得理不饒人的性子，一個個都有樣學樣。你這家傳絕學倒是不怕失傳了，我看用不了多久，咱們家滿屋子都得是審案的酸味兒，醃透了！”
蘇無名哈哈一笑，也不惱，揹著手踱步過來，下巴輕輕擱在櫻桃肩頭，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低聲打趣：“為夫身上有酸味兒麼？昨夜娘子可不是這麼說的。”
櫻桃耳根一熱，抱著悅櫻轉身正要啐他，卻見小丫頭趁他們說話的功夫，早己從母親懷裡掙了下去。只見悅櫻手腳並用，胖乎乎的小腿一蹬一蹬地爬上搖床，也不哭也不鬧了，而是側著身子，使出吃奶的勁兒把甜雪往旁邊擠。甜雪不滿地喵喵叫了兩聲，奈何小主人一身牛勁兒，硬是被擠得往邊上去了一大塊。悅櫻得償所願，心滿意足地往甜雪暖烘烘、軟綿綿的肚子上一倒，把小臉埋在貓毛裡蹭了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眼睛一閉，奶聲奶氣地宣佈：“阿爹，阿孃，一會兒再見。”
櫻桃目瞪口呆地看著女兒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原以為要哭鬧一場，誰料這丫頭竟首接拿甜雪當了肉墊和暖爐。她哭笑不得地看向蘇無名，卻見兒子玄琮還端端正正站在原地，像模像樣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總結道：“啟稟阿爹阿孃，今日審案，原告與被告當堂和解。”
蘇無名再也忍不住，仰頭大笑，走上前屈指輕輕颳了一下玄琮的鼻尖，讚許道：“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頗有為父之風！”
他轉頭看向櫻桃，臉上滿是得意之色，眉毛微挑：“娘子你看，甜雪得了熱被窩，櫻櫻得了舒服的肉墊，還在上頭睡上了回籠覺。咱們倆呀，怕是白忙乎一場了。”
櫻桃又好氣又好笑，伸出手去，精準地掐住蘇無名腰間一塊軟肉，慢慢擰了一圈，口中笑道：“哦？那敢問蘇郎，你這一早又唱又唸的，又是如何呢？”
蘇無名吃痛，“嘶”了一聲，卻不敢躲，連忙斂了笑容，整了整衣冠，後退半步，端端正正地對著櫻桃欠身一揖，故意拿腔拿調地奉承道：“夫人辛苦，夫人受累。為夫嘛，能為夫人鞍前馬後、略盡犬馬之勞，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玄琮在一旁看著父親滑稽的樣子，拍著小手起鬨：“阿爹認輸！阿爹怕阿孃！”
小院裡，炭火的暖意混著春日初生的草葉清香瀰漫開來。甜雪的呼嚕聲，悅櫻均勻的鼻息，還有蘇無名爽朗的笑聲，一併融在這方寸天地間。
櫻桃終於撐不住笑了，那笑容比院外初綻的迎春還要明媚幾分。她伸手替蘇無名撫平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低聲嗔道：“油嘴滑舌。”
蘇無名首起身，順勢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撓，目光裡滿是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