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的臉，說變就變。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櫻桃在廊下剛把蓑衣收了口，正準備去灶房看看午膳的食材，頭頂上就壓過來一片灰沉沉的雲。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豆大的雨點便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打在院裡的芭蕉葉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櫻桃立在廊下，伸手接了一把簷頭落下的雨水，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蘇無名今早出門的時候，天還晴得好好的，那書呆子滿腦子都是萬年縣的卷宗公文，哪裡想得到帶傘？這會兒雨下得這麼急，他若是要從縣廨出來辦事，非得淋成落湯雞不可。
想到這裡，櫻桃便有些站不住了。她轉身進屋，打算先把兩個小娃娃哄睡了午覺，再往縣廨送一趟傘。玄琮和悅櫻平日午後都要眯一覺，今日被雨聲吵得興奮了些，在搖床裡翻來滾去不肯消停。櫻桃耐著性子哄了又哄，又是拍背又是哼小曲，好不容易才把兩個小東西塞進被窩裡。
她輕手輕腳地退出裡間，剛把外衫換好，拿起蓑衣和那把素面油紙傘準備出門，身後便傳來了動靜。
“阿孃——”
櫻桃一回頭，就看見玄琮從搖床裡探出半個身子，懷裡還摟著花貓甜雪，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奶聲奶氣地嚷嚷：“阿孃去哪裡？琮兒也要去！”
另一頭，悅櫻也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呢，嘴上卻己經跟上了：“櫻櫻也要去！櫻櫻要給阿爹送傘！”
櫻桃頭疼地按了按額角，走回去把玄琮往被窩裡塞：“琮兒乖，外面下雨呢，淋了雨要得風寒的。阿孃去去就回，你在家帶著妹妹睡覺。”
玄琮哪裡肯依，死死摟著甜雪不撒手，那貓被勒得喵喵首叫卻也不跑，只是拿尾巴掃玄琮的臉。悅櫻更是乾脆利落地從搖床裡爬了出來，光著腳丫踩在木地板上，拽著櫻桃的衣角不鬆手。
櫻桃又哄又勸，什麼“縣廨裡不好玩”“阿爹在忙不能打擾”，把能想到的藉口全搬了出來。可玄琮和悅櫻就像是兩塊牛皮糖，她越哄，兩個小傢伙黏得越緊。
櫻桃看著眼前兩張倔強的小臉，心裡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小東西隨誰呢？還不是隨了她和蘇無名。一個是認定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另一個是看著隨和，骨子裡比誰都執拗。這兩個脾氣擰在一起，生出的小的能好對付到哪裡去？
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俯身蹲下來，把兩個娃娃攏到跟前，額頭貼著額頭地蹭了蹭，故意板起臉來嚇唬：“阿孃也想帶你們去，可家裡只有一把傘。這麼大的雨，淋了雨得了風寒，可是要喝費爺爺開的藥。你們還記得上回喝的湯藥嗎？苦不苦？”
玄琮和悅櫻同時縮了縮脖子。費雞師一手醫術傳自孫思邈一脈，只是那藥方子苦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上回玄琮著涼發熱，被灌了三天的湯藥，苦得他在床上打滾，這事兒兩個娃娃都記得清清楚楚。
櫻桃見他們面露懼色，心裡暗喜，正要趁熱打鐵把人哄回床上，誰知悅櫻忽然鬆開她的衣角，噠噠噠地跑到廊下，踮起腳尖從矮几上夠到了那把花傘，雙手舉過頭頂跑回來，奶聲奶氣地喊道：“阿孃阿孃，這還有一把呢！我們有傘啦！”
櫻桃看著那把花團錦簇的油紙傘，一時語塞。
玄琮眼睛一亮，立刻從櫻桃懷裡掙脫出來，跑到悅櫻身邊，兩個小娃娃一人舉著一邊傘柄，把那把花傘撐了起來。那幾朵絹花在傘面上顫顫巍巍的，胭脂印子被廊下的燈籠光一照，愈發鮮豔奪目。
櫻桃忍不住笑出聲來，指著那把傘道：“你們兩個還真打算讓你們阿爹打這把傘出門？”
玄琮和悅櫻異口同聲，理首氣壯地點頭：“對啊對啊！這樣阿爹就知道阿孃有多愛他了！”
櫻桃的臉刷地就紅了。她咬了咬下唇，只覺得耳根子都在發燒，偏偏心裡頭又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她別過臉去，低聲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叫愛不愛的。”
悅櫻歪著腦袋看她的臉，忽然拍手笑起來：“阿孃臉紅了！阿孃的臉紅紅的，好好看！”
玄琮也跟著起鬨：“阿孃害羞了！阿孃害羞的樣子像櫻櫻吃糖葫蘆時候的樣子！”
櫻桃被兩個小娃娃說得又好氣又好笑，索性把心一橫，蹲下身來利落地給玄琮穿好蓑衣，又把悅櫻背到背上用布兜紮好，再將那把素面油紙傘塞到玄琮手裡讓他舉著。自己則一手牽著玄琮，一手護著背上的悅櫻，最後看了那把花傘一眼，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把它留在了廊下。
“阿孃，花傘不帶了？”悅櫻在她背上探過頭來，聲音裡滿是遺憾。
櫻桃頭也不回地推開院門，雨絲撲面而來，涼絲絲地落在臉上：“那把傘讓你阿爹去縣廨打，你盧伯伯能笑他三年。”
玄琮在蓑衣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可是阿爹說了，盧伯伯笑話就笑話……”
櫻桃沒搭話，只是加快了步子。永寧坊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光滑如鏡，映著路旁屋簷下燈籠的倒影，深深淺淺的，像是誰在水面上畫了一幅會動的畫。雨聲打在石板路上，打在瓦簷上，打在玄琮舉著的傘面上，叮叮咚咚的，倒也成了一段天然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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