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被她這一嗓子喊得頓住了，剩下的話全噎在喉嚨裡。
玄琮趁機從蓑衣裡鑽出來，掙脫櫻桃的手，朝蘇無名伸出兩隻小胳膊：“阿爹抱！”
蘇無名下意識地彎腰把兒子抱了起來，玄琮立刻摟住他的脖子，小手指著櫻桃來時的方向，一本正經地說：“阿爹，家裡還有一把傘，是阿孃給你做的，上面全是阿孃的愛。可是阿孃不肯帶來，說盧伯伯會笑話你。”
蘇無名挑了挑眉，目光轉向櫻桃：“夫人，什麼傘？”
櫻桃別開臉，語氣淡淡地道：“沒什麼，就是那把油紙傘，琮兒和櫻櫻在上面貼了幾朵花，塗了些胭脂罷了。”
玄琮在蘇無名懷裡猛搖頭：“不是不是！不是隨便貼的！那是阿孃對阿爹的愛！”
悅櫻也在背上幫腔：“對！阿兄說的！阿孃愛阿爹！阿爹要打花傘！”
蘇無名被兩個小娃娃吵得頭昏，卻從他們的隻言片語裡拼湊出了事情的大概。他看著櫻桃微微泛紅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軟軟地撞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臉來對懷裡的玄琮道：“好哇，你們兩個小東西，這是要把阿爹打扮成花蝴蝶去縣廨不成？你們盧伯伯見了，還不笑掉大牙？”
玄琮一點也不怕他板著臉的樣子，反而理首氣壯地摟緊了他的脖子，大聲道：“才不會呢！裴姨母說了，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漂漂亮亮的！”
悅櫻又從櫻桃背上探出頭來，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對呀對呀！阿孃喜歡阿爹，所以阿爹要打花傘！漂漂亮亮的！”
蘇無名被兩個小娃娃一人一句堵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窘迫還是好笑。他轉頭去看櫻桃，只見她站在傘下，雨水從傘沿滴落在她肩頭，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抿著嘴忍著笑，眼角彎彎的，像是在看他的笑話。
蘇無名無奈地搖了搖頭，騰出一隻手來伸向櫻桃：“夫人，那把傘呢？”
櫻桃一愣：“蘇郎，什麼傘？”
“花傘。”蘇無名面不改色地說，“既然孩子們都說了那是你的心意，我不打一回，豈不是辜負了夫人的一片深情？”
櫻桃的臉騰地又紅了，瞪了他一眼：“胡說什麼呢，還不快走，雨越下越大了。”
說著便要接過玄琮。蘇無名卻沒鬆手，反而把玄琮往肩上掂了掂，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攬過櫻桃的肩膀，將傘往她那邊偏了偏，把自己的半邊肩膀晾在雨裡：“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櫻桃被他攬著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從他懷裡掙出來，板著臉道：“你不是要去縣廨辦事嗎？送我們回去做什麼？我們自己能走。”
蘇無名看著她被雨水打溼的鬢角，伸手替她捋了捋，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公文什麼時候都能看，夫人和孩子淋了雨可不成。走，回去。”
一家西口便這樣並排走在雨裡。蘇無名一手抱著玄琮，一手打著傘，傘面不知不覺地往櫻桃那邊傾斜著。櫻桃揹著悅櫻走在他身側，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目光裡藏著幾分嗔怪，幾分笑意，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面上嘩嘩作響，地上的積水己經沒過鞋面。蘇無名低頭看了看櫻桃的裙襬，忽然蹲下身來，把玄琮放到地上，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櫻桃：“來，我揹你和櫻櫻。”
櫻桃一愣：“蘇郎，你瘋了？我揹著櫻櫻，你揹我，琮兒怎麼辦？”
玄琮立刻舉手：“琮兒自己走！我是男子漢！”
蘇無名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眼神里滿是讚許，又轉回來對櫻桃道：“琮兒說他能走。你上來，我揹你和櫻櫻，過了前面那段積水路就放你下來。”
櫻桃猶豫了一下，低頭看看腳下的積水，又看看背上己經開始打哈欠的悅櫻，終於還是伏上了蘇無名的背。蘇無名雙手托住她的膝彎，穩穩當當地站起身來，玄琮撐著那把素面傘跟在旁邊，一雙小短腿在積水裡啪嗒啪嗒地踩著，濺起的水花落在他自己的衣襬上，他也不在意，反而樂在其中。
櫻桃趴在蘇無名背上，臉頰貼著他溼漉漉的肩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雨水的氣息。她忽然覺得，這條路好像比平日裡短了許多。明明雨下得這麼大，明明身上溼了大半，可心裡頭卻是說不出的踏實。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蘇無名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蘇郎，沉不沉？”
蘇無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不沉，夫人。全長安城的重量加在一起，也不及夫人萬一。”
櫻桃在他背上輕輕捶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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