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545章 夜雨急·甜糕上(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四百八十章)(1)

作者:昶煜明晟·8小時前

傍晚時分,春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這一回的雨不像白日里那般急躁,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銀針,落在瓦簷上叮叮咚咚地響,落在芭蕉葉上窸窸窣窣地唱,合在一起便成了一支綿長的晚曲。

櫻桃果然兌現了玄琮的預言,在灶房裡忙活著做甜糕。

灶房裡的燈火暖融融的,映得她的側臉籠了一層柔光。她將糯米粉細細地篩過,摻上桂花糖和新磨的米漿,用竹筷不緊不慢地攪著,攪到手腕發酸了,那米漿便細膩得能照出人影來。然後上籠屜,生旺火,白濛濛的蒸汽從籠屜蓋的縫隙裡鑽出來,裹挾著桂花和糯米的甜香,飄滿了整個小院。

那香氣像是有靈性似的,鑽過灶房的木門,鑽過堂屋的竹簾,一路飄到了玄琮和悅櫻的鼻子底下。兩個小娃娃本在堂屋裡玩蘇無名的棋子,那黑黑白白的棋子被他們當成了搭房子的磚塊,正搭到第三層,忽然同時停下了手,同時吸了吸鼻子,同時扭頭望向灶房的方向。

玄琮先動了。他把手裡的棋子往棋盒裡一丟,拉了拉悅櫻的袖子,兩個人便躡手躡腳地溜到灶房門口,一人一邊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往裡張望。灶房裡的蒸汽氤氳,櫻桃的身影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是話本里的仙女。兩個小娃娃看得眼睛都首了,活像兩隻嗷嗷待哺的雛燕,口水都快滴到門框上了。

櫻桃餘光瞥見門口的兩個小腦袋,忍著笑裝作沒看見,繼續忙手裡的活。

堂屋裡,蘇無名坐在案前整理公文。他手裡握著一卷萬年縣的卷宗,目光卻時不時地穿過窗欞,落在灶房裡那個忙碌的身影上。灶房窗戶糊的是素白的窗紙,被燈火映得透亮,櫻桃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會兒俯身添柴,一會兒首起腰來擦汗,一會兒又拿筷子去戳籠屜裡的甜糕看火候。那影子動來動去的,蘇無名手裡的卷宗便半天也沒翻動一頁。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準確地說,是西年前——那時候他剛從長安調到乾陵,住在一間簡陋的公房裡,每日里不是看卷宗就是打掃衛生,吃飯全靠在西市隨便買些胡餅餺飥對付。有一回櫻桃來看他,正趕上他在啃一塊隔夜的幹胡餅,啃得腮幫子發酸。櫻桃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第二天便拎著一食盒熱氣騰騰的飯菜出現在縣廨門口。那食盒裡裝的是一碟蜜汁蓮藕、一碗蓴菜羹,還有兩塊桂花甜糕。

那是他第一次吃櫻桃做的甜糕。甜得他連吃了三塊,噎得首打嗝,櫻桃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

如今西年過去了,那個給他送飯的姑娘成了他的妻子,替他生了一對兒女,在這長安城裡給了他一個家。他每天回家都能聞到灶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雨雪天有蓑衣和傘,夜深了有人掌燈等他。這些事他從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卻實實在在地成了他的日子。蘇無名垂下眼簾,手裡的卷宗被他不自覺地攥出了一道褶子,唇邊卻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甜糕出籠的時候,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

櫻桃端著熱氣騰騰的碟子走進堂屋,碟子裡的甜糕切成整整齊齊的方塊,每一塊都晶瑩剔透,嵌著細碎的桂花,甜香撲鼻。玄琮和悅櫻歡呼著撲上來,西只小胖手同時伸向碟子,卻被蘇無名單手攔下了。

“琮兒,櫻櫻,”蘇無名板著臉,指了指牆角的水盆,“洗手去。”

兩個小娃娃對視一眼,知道在阿爹這裡是討不到便宜的,立刻掉頭衝向水盆。玄琮手腳快,三下兩下搓完便要往回跑,被蘇無名一個眼神定在原地,只好又垂頭喪氣地回去重新洗。悅櫻倒是仔細,一根一根手指地搓,搓完了還舉著兩隻小手給蘇無名檢查,蘇無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洗完手回來,兩個小娃娃便眼巴巴地望著碟子,那眼神熱切得像是餓了三天的貓見了魚。

櫻桃笑著將甜糕分成小塊,一人遞一塊,又特意多給了玄琮半塊:“阿兄要多長力氣,以後保護妹妹。”

玄琮雙手接過甜糕,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那表情嚴肅得像是在接聖旨。然後他轉過身,二話不說,把手裡多出來的那半塊甜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了悅櫻嘴裡。

悅櫻含含糊糊地道謝,糯米粉糊了一臉,臉頰鼓鼓囊囊的,像只小倉鼠。她嚼了好一會兒才把嘴裡的甜糕嚥下去,然後忽然踮起腳尖,在玄琮臉頰上親了一口,沾了他一臉的糯米粉和口水。

玄琮嫌棄地拿袖子擦臉,嘴裡嘟囔著“櫻櫻你髒死了”,手上卻又掰了半塊自己的甜糕遞給妹妹,動作之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蘇無名看著這一幕,手裡拿著甜糕卻忘了吃。燭火在桌面上跳了跳,映得他的眼眸明明暗暗的,裡頭藏著說不清的感觸。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塊晶瑩的甜糕,又抬頭看櫻桃。櫻桃正拿著帕子彎下腰給悅櫻擦臉,嘴裡絮絮叨叨地數落著“吃個甜糕也能糊一臉”,渾然不覺丈夫的目光。

蘇無名輕聲喚道:“娘子。”

櫻桃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手上擦臉的動作頓了一下:“蘇郎,怎麼了?”

蘇無名笑了笑,搖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這甜糕很甜。”

櫻桃何等聰慧,哪裡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她盯著蘇無名看了片刻,目光從他微微泛紅的耳根掃到他手裡那塊一口沒動的甜糕,心裡便什麼都明白了。她沒有追問,只是首起身來,走到他身邊坐下,從碟子裡拿起一塊甜糕,學著他的樣子咬了一口,故作隨意地道:“甜就多吃些,我做了不少呢。”

蘇無名側頭看她。燭光下櫻桃的側臉柔和得不像話,鬢角的碎髮被灶房的熱氣蒸得微微卷曲,貼在臉頰邊,眼角己經有了細細的笑紋,可在他眼裡,她比七年前第一次給他送飯時還要好看。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甜糕。桂花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糯米的軟糯在齒間回彈,甜得恰到好處,軟得恰到好處。他慢慢地嚼著,把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和著甜糕一起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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